鍋底留下少部分底油,順著鍋沿澆進大半瓢清水。
水開後翻滾起白沫,她把切好的面片抓起丟進滾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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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片在油湯里上下翻騰,最後接過念念遞過來的鹽調味。
陸野坐在炕席上,他傻乎乎地盯著灶台前忙前忙後的那對母女,咧開嘴直樂。
面片湯出鍋。
蘇婉找來家裡僅有的三個大洋碗,盛了滿滿三碗。
給陸野那隻碗裡,她特意用木勺把鍋底那些最寬厚實誠的面片全撈了進去,面上還厚厚蓋了一大勺剛靠出來的焦香豬油渣。
熱湯端上破木桌,陸野下了炕坐到桌前,拿過筷子。
顧不上燙嘴,呼嚕呼嚕大口吞咽。
豬油的醇香混合著麥面的麥甜,順著食道一路暖到胃底。
他風捲殘雲般把一大碗面片湯吃了個底朝天,最後連碗底那一層油汪汪的湯汁都舔得乾乾淨淨。
放下空碗,陸野舒坦地打了個極其響亮的飽嗝。
這具破敗的身體徹底還了陽,凍透的骨縫全被熱乎食填滿,丹田裡生出一股力氣。
念念也一點沒剩,小肚皮早就撐得滾圓,隨著呼吸一鼓一鼓,趴在炕頭上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
蘇婉收拾完碗筷,把鍋刷乾淨。
過了一陣,她端著個冒著騰騰熱氣的破木盆走了過來,放在炕沿邊。
那是大半盆滾燙的洗腳水。
她什麼也沒說,直接半跪在泥土地上,伸手就要去解陸野腳上的靰鞡鞋鞋帶。
陸野趕緊往回縮腳。
蘇婉手底下使了蠻勁,硬生生按住他的腳踝,把那雙凍得硬邦邦的鞋子扯了下來。
鞋裡頭的破氈襪早被雪水和汗水浸透,散發著一股難聞的汗酸味兒。
她眉頭都沒皺一下,雙手捧著陸野那雙凍得有些發青、腳後跟滿是皸裂口子的大腳,直接按進了熱水裡。
熱燙的水溫激得陸野倒吸一口涼氣,緊接著就是舒坦到骨子裡的鬆弛感順著經絡蔓延全身。
「你這兩天別去上山了。」蘇婉雙手在水裡用力揉搓著陸野的腳背和腳踝,低著頭,聲音很輕。
「張大拿換給咱的那十斤棒子麵和二斤白面,加上家裡這幾條肥魚,還有那半隻凍在院子裡的野雞。」
「我算過了,咱一家三口就算省著點吃,小半個月不成問題。」
她手裡的動作停了停,抬起眼看了一眼陸野,眼眶周圍的紅腫還沒消退。
「今天這天寒地凍的,你差點連命都沒了。」
「你要是倒下,我和念念就真沒有指望了。」
陸野聽著女人軟語溫言的勸阻,心尖發顫。
他低下頭,看著那雙泡在熱水裡粗糙卻輕柔的手,伸長胳膊,挑開蘇婉額前垂下的一綹散亂的碎發。
他笑著應承下來。
「聽你的,這兩天正好不出門,把院子拾掇拾掇。」
「柴火垛我看也快見底了,這大冷天沒柴燒可不行。」
「明天我拿斧子去村頭林子裡劈點柴回來備著。」
蘇婉聽他答應,長長鬆了口氣。
洗完腳,熄了灶坑裡的明火,只留兩塊極耐燒的硬木疙瘩在裡頭暗燃,維持著火牆的溫度。
土屋裡暗了下來,外頭的北風又緊了。
一家三口上炕入睡。
規矩還是老規矩。
陸野一個人躺在炕頭挨著灶坑的位置,這邊最熱。
蘇婉摟著念念縮在炕梢那一頭,兩人中間隔著足有兩尺寬的距離。
按理說又累又受凍,折騰了一整天,人只要沾著枕頭就該睡死過去。
但今晚,這一頭一尾的一男一女,全都走了困。
陸野雙手枕在腦後,兩眼定定地盯著黑漆漆的房梁。
他在盤算進山打獵的事。
炕那頭,蘇婉更是睜著一雙大眼睛,死死盯著牆壁上的陰影。
她睡不著。
這幾天的日子過得太不真實了。
白面大餅子、大碗的野雞肉、肥油靠出來的面片湯。
還有那個喝醉了只會動手打人、連家裡最後半碗米都要拿去抵債的混帳男人,居然在大雪天裡豁出命去,砸冰窟窿給她們娘倆弄吃食。
現在回想起推開門時,陸野被凍成個冰殼子趴在門檻上的慘狀,她還是一陣陣的心疼。
她不敢閉眼,生怕這只是一場極其美好的幻夢。
只要一閉眼,再睜開,夢就碎了。
屋裡還是那個冷鍋冷灶,身邊還是那個滿身酒氣、罵罵咧咧要賣女兒的賭鬼。
夜越來越深。
外頭的風聲小了些,不知過了幾個時辰,炕頭那邊傳來一陣勻稱輕微的打鼾聲。
陸野睡熟了。
蘇婉聽著那輕緩有節奏的鼾聲,緊繃的身體一點點放鬆下來。
這平時惹人厭煩的聲音,此刻聽在她耳朵里,竟比過年放的鞭炮還要讓人安心。
被窩裡的溫度有些不均,她這邊靠近窗戶,漏進來的涼氣吹得肩膀發冷。
她遲疑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把身子往下挪了挪。
腳丫子順著破被子的邊緣探出去,試探著朝炕頭那邊伸展,一點,又一點。
肌膚相觸的溫熱感傳來,她的腳尖輕輕貼上了陸野小腿的內側。
那裡有著男人特有的粗糙皮膚和極其旺盛的體溫。
活生生的,熱騰騰的。
這不是夢。
蘇婉在黑暗中揚起嘴角,無聲地笑了。
她腳丫子沒收回來,就這麼貼著那片滾燙的皮膚。
沒多大功夫,伴隨著那規律的鼾聲,她也沉沉睡去。
.........
次日,等陸野再次睜開眼時,天光已經大亮。
破天荒的,他睡了個大懶覺。
這一覺睡得極沉,連個夢都沒做。
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骨節發出爆豆般的脆響,昨日那種虛脫乏力的瀕死感消散了大半。
他翻身坐起,發現屋裡靜悄悄的。
炕上只有自己一個人,蘇婉和念念不知去向。
下地穿上鞋,走到灶台前。
鍋里溫著大半碗極其黏糊的米粥,粥面上撒著一些細碎的雞肉絲,旁邊還放著半張沒吃完的大餅子。
灶坑底下的餘溫剛好把粥溫得不冷不熱,隨時能入口。
轉頭一瞥,屋中央的半空拉著一根草繩。
昨天他那套凍成硬殼子、被蘇婉暴力扯下來的破棉襖和粗布單衣,已經晾乾了。
陸野心裡暖融融的,換上那件乾爽的舊棉襖,他沒急著去喝那碗粥。
剛邁出院子,正巧迎頭碰見蘇婉和念念。
娘倆一人拖著一捆帶著雪的枯松樹枝。
蘇婉累得臉頰通紅,嘴裡呼呼直喘著白氣,兩隻手勒得通紅。
小念念扎著兩個散亂的羊角辮,跟在後頭蹦蹦跳跳,小臉蛋凍得像個紅蘋果,卻笑得露出了豁牙子,手裡還拖著一根細木棍。
陸野趕緊走上前,一把接過蘇婉手裡那捆死沉的柴火。
「不是說好了嘛,這兩天我來搞柴,順便把院子捯飭捯飭。」
「你身子本來就虛,跑出去費這個力氣幹啥?」陸野語氣里透著股心疼,毫不費力地把兩捆柴火全提溜在自己手裡。
蘇婉拍打著身上的雪沫子,拿手背擦了把額頭上的汗,笑著看了他一眼。
「大冬天的,在家閒著也是閒著,出去權當活動筋骨了。」
「再說那片枯樹林子就在村頭,近得很,我們娘倆撿點落地柴,不費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