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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蘇婉的心疼

  蘇婉咬著牙,回身再次抓住陸野的胳膊,半拉半抱,借著肩膀的力道,硬生生將他拖到了土灶台跟前。

  「念念!去把暖瓶里的熱水倒一碗過來!」蘇婉轉頭衝著炕上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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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丫頭從被窩裡鑽出來,跑向靠牆的破木桌。

  她踮起腳尖,拿過一隻粗瓷大碗,哆哆嗦嗦往裡倒水。

  然後雙手端著熱氣騰騰的碗就往灶台邊跑。

  蘇婉這邊一刻不敢停歇,陸野這種凍得透透的狀態,必須馬上烤火、換乾衣服。

  她一把推開鐵鍋,露出灶眼。

  從水缸旁邊的柴火垛里抓起一把極易燃的干松毛子和幾片發黃的樺樹皮,塞進還有餘燼的灶坑裡。

  嘴對著灰燼猛吹了幾大口粗氣。

  火星子遇著風和易燃物,轟的一下躥起三寸高的火苗。

  沒多大會兒,半個灶坑全亮了,橘紅色的火光將土屋照得通明,熱浪順著灶口湧出來。

  火生好了,蘇婉半跪在陸野身側,伸手去解他身上的破棉襖。

  棉襖的扣子全凍死了,衣襟黏連在一起。

  蘇婉急了眼,上手用力撕拉,硬是把幾個本就縫得不結實的布盤扣生生扯斷。

  剝下硬得像一塊樹皮的破棉襖,裡面那件粗布單衣緊緊貼在陸野身上,揭開的時候發出極其細微的嘶啦聲。

  褪下陸野衣物後,蘇婉轉頭衝到大立櫃前,翻箱倒櫃找出一件陸老爺子生前留下的舊棉大衣。

  這衣服裡頭的棉花還算厚實,最主要的是乾爽。

  她抱回大衣,連裹帶蓋地將陸野上半身嚴嚴實實地包在裡面,把他往前推了推,讓他更靠近灶膛的火光。

  念念端著那碗熱水。

  「爹……喝水。」小丫頭的聲音透著濃濃的擔憂。

  蘇婉接過粗瓷大碗,試了試碗沿的溫度。

  她一手托起陸野的腦袋,讓他的後腦勺靠在自己膝蓋上,另一隻手端著碗,將溫熱水一點一點餵進他發烏的嘴唇里。

  熱水順著喉管流進胃裡,五臟六腑終於得了救,僵死的血液有了復甦的跡象。

  陸野背靠著火牆,半靠在蘇婉腿上。

  整整半個鐘頭,他一動不動,只由著那火烤著前胸。

  極度失溫後的回暖過程,並不比受凍時好受多少。

  周身的血管重新舒張,隨之而來的是一種難以忍受的酥麻和刺痛癢意,仿佛有成千上萬隻螞蟻在皮肉底下啃噬。

  他緊咬牙關扛著這股難受勁,愣是一聲沒吭。

  眼看著陸野的臉色從發青轉白,又慢慢恢復了些許正常人該有的血色,胸膛的起伏也變得平穩順暢。

  一直緊繃著神經的蘇婉,後背一松,這才察覺到自己早出了一身冷汗,內衫貼在後背上涼颼颼的。

  後怕化作滿心的酸楚湧上她的心頭。

  她眼眶一下就紅了,兩道淚水毫無預兆地砸落下來,滴在陸野胸口上。

  「你是不是不要命了?」蘇婉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

  「你要是真凍死在哪個雪窩子裡,或者讓大牲口叼了去,連個收屍的都找不著!」

  「你那點逞能的膽子就不能留在肚子裡安生兩天?」

  「欠的帳大不了我開春了去做工慢慢還,你非得急在這一兩天去拼命?」

  「家裡不是還有半隻野雞嗎,誰家天天造精貴肉食?」

  蘇婉一邊數落,一邊拿袖子抹去臉上的眼淚,可是眼淚越抹越多,怎麼也止不住。

  旁邊站著的念念,看著平時總是隱忍不發的娘哭了,眼圈也紅通通的。

  小手拽著蘇婉的衣角,兩隻大眼睛定定地看著地上的爹,滿臉的驚惶和擔憂。

  陸野聽著頭頂上傳來的這連珠炮般的責罵,心裡卻仿佛像被熱水澆了個透徹,熨帖到了極致。

  這種充盈著煙火氣的關切和屬於家人的心疼,真是久違了。

  他試探著活動了一下雙手,關節已經可以打彎,四肢的知覺全面回攏。

  他撐著身體從地上坐了起來。

  「婉兒,別哭了。」陸野抬起頭,定定地看著蘇婉那張掛滿淚痕的臉,「我這身板扛造得很,死不了的。閻王爺這會兒還不想收我。」

  他咧開乾燥脫皮的嘴唇,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容。

  蘇婉別過臉,拿手背用力蹭去淚水。「就會耍貧嘴。」

  陸野下巴朝著大門方向揚了揚。

  「你去門檻底下瞅瞅,今天這罪沒白受。」

  「瞅啥?」蘇婉愣了愣,她剛才所有的心思全撲在凍僵的陸野身上。

  她狐疑地站起身,轉過身朝著門外走去。

  小念念也好奇地跟在母親身後。

  蘇婉推開門,門檻後面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個黑乎乎的長條形物事。

  她低下頭定睛細看,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釘在原地。

  念念個子矮,蹲下身子湊得極近,只看了一眼,小丫頭就興奮得蹦了起來,指著地上大聲喊叫:「哇!好大的魚!娘!你快看,好肥的大魚!」

  小丫頭指的正是那條野生老頭魚。

  旁邊的地上,還散落著兩條半斤重的肥厚鯽魚。

  這還不算完,在那條大魚旁邊,還有一坨被草繩拴著的四四方方的物件。

  在雪光的映射下,那塊東西反著油光。

  這是一大塊豬白膘肉!

  蘇婉呆立了半晌,喉嚨發緊,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她蹲下身子,將手指卡進乾枯的草繩縫隙里。

  雙手一較勁,極其費力地將那一串魚和那塊大肥豬肉全提了起來。

  東西極沉,死沉死沉的重量墜得她胳膊往下直沉,草繩勒在粗糙的掌心裡,印出一道深深的紅痕。

  她提著這大堆吃食,神色複雜到了極點,一步一步走回灶台旁。

  把那堆帶著冰碴的魚和肉重重放在案板上,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借著明晃晃的柴火光,蘇婉轉過身。

  視線重新落在靠牆坐著的陸野身上。

  這個男人頭髮亂得像一團枯草,臉上還有沒完全消退的烏青,破了皮的嘴唇極其扎眼。

  可就是這副狼狽到了極點的模樣,在今天硬生生從死神手裡搶來了這滿屋的希望和活路。

  這幾天裡,他一次又一次地把吃食帶進這間破屋子,一次比一次讓人沒法去否認這個事實——他真的在拼命養活這個家。

  「你……」蘇婉張了張嘴,聲音極低極軟,透著一股疼惜,「趕緊挪上熱炕頭去捂著。」

  「我去把這肥肉靠了出油,給你下一碗熱湯麵片子。」

  蘇婉走到案板前,把張大拿給的那塊白生生的大肥膘肉放在木板上。

  她用菜刀把肥肉切成薄片,鐵鍋燒熱,肥肉片下鍋。

  滋啦作響中,雪白的肥膘在高溫下打著卷,顏色漸漸轉黃,變作焦脆的油渣。

  晶瑩透亮的豬油順著鍋底淌成一窪。

  蘇婉拿個豁口的粗瓷罐子,小心翼翼地把大半豬油舀進去,蓋上蓋子留著以後慢慢吃。

  這年頭,一罐子豬油就是普通人家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