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眼叫孫大虎,鎮上「老金頭」手下的催債鬼,平日裡專門收拾陸野這種爛賭鬼。
「錢,我會給你的,但要給我點時間。」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超方便
孫大虎愣了一下,以往這小子見了他都是點頭哈腰的,今天居然敢站直了說話。
他嗤笑一聲,剛想發作,鼻子卻抽動兩下。
肉香。
大冬天零下三十度,連老金頭家都未必能頓頓吃上鮮肉,這窮光蛋鍋里居然燉著肉。
孫大虎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目光死死盯住那口黑鐵鍋,裡頭的肉塊隨著沸水上下翻滾,香氣直往鼻孔里鑽。
「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搓著手往前邁了一步。
「給你時間可以,這鍋肉我們要帶回去當利息。」
說完,他毫不客氣地伸出套著破手套的手,直接去端鐵鍋的兩耳。
在這個年代,糧食就是命,肉就是祖宗。
他孫大虎今天哪怕不要錢,這鍋肉也得端走。
刀光乍現。
陸野手腕翻轉,開山匕首在半空中挽出一個利落的刀花。
刀尖擦著孫大虎的手背削過,削掉了一塊骯髒的破手套皮。
「你敢動我家的肉,我就讓你死在這。」
孫大虎被這股氣勢震退了半步。
他混跡賭場多年,見過狠人,陸野此刻的神態根本不是裝出來的,那是真敢殺人的亡命徒才有的狠厲。
但難堪和羞怒很快湧上心頭。
一個平時被自己踩在腳底下的軟蛋,今天居然敢拔刀?以後他還怎麼混?
「小癟犢子,給你臉了!」孫大虎往後退了兩步,沖身邊兩個狗腿子一揚下巴,「上!給他點顏色看看!」
左邊那個穿黑棉襖的瘦高個聞聲而動,掄起沙包大的拳頭,直奔陸野的面門砸去。
這一下勢大力沉,帶起一陣勁風。
右邊那個矮壯漢子落後了半步,身子一矮,右手從袖口裡隱蔽地滑出一把磨得鋥亮的小匕首,陰毒地照著陸野的腰窩捅了過去。
一上一下,配合極其熟練。
陸野迎著拳風,腦海中二十年的搏殺本能很快起了反應。
他腳步一滑,上身向右側微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瘦高個的拳頭。
與此同時,他反手握住開山匕首,刀刃向下,硬生生格擋向那把刺向腰窩的匕首。
兩塊生鐵猛烈撞擊。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狹小的土屋裡響起。
矮壯漢子見一擊不中,非但沒退,眼裡凶光一閃,反而將全身重量壓在匕首上。
刀刃一寸寸向陸野的手背逼近。
陸野眉頭一皺,這具被劣質酒精和長期飢餓掏空的身體實在太孱弱了。
肌肉發出酸痛的抗議,骨骼在重壓下咯咯作響。
他手臂一揚,借著對方的推力向外一揚,強行格開了那把匕首。
但鋒利的刀鋒還是擦過手背,割開了一道寸許長的口子。
鮮血滴落而出,順著指尖砸在泥土地上。
瘦高個此時已經穩住身形,回過身,再次掄圓了胳膊,一拳朝陸野的臉砸來。
「別打他!」
蘇婉尖叫一聲,發瘋般從炕上撲了下來,死死抱住瘦高個的胳膊。
瘦高個被拽得一個趔趄。
站在後方的孫大虎火冒三丈,大步上前,一把薅住蘇婉單薄的後衣領,用力一推。
蘇婉本就極度虛弱,被這一推,整個人摔在堅硬的土炕沿上,痛苦地蜷縮在地。
角落裡的念念跌坐在地,嗷嗷大哭。
閨女尖銳恐懼的哭聲,宛如一把燒紅的烙鐵,直直捅進陸野的腦髓。
前世大雪中那兩座青紫色的冰雕,與眼前蜷縮在地的妻女重疊。
陸野勃然大怒,眼中血色泛紅。
他沒有理會手背上的刀傷,瘋了般用手中的匕首直刺孫大虎的脖頸!
沒有虛招,沒有防守。
這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孫大虎大驚失色,頭皮發麻。
他清楚地看到那把有些生鏽的匕首在自己瞳孔中極速放大。
孫大虎驚叫一聲,拼了老命地往旁邊一扭脖子,同時身體狼狽地向後仰倒。
「呲啦!」
軍大衣厚實的領子被匕首劃開,刀尖擦著孫大虎的脖頸皮肉划過,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只要他反應再慢半秒,這把刀就會徹底切開他的氣管。
孫大虎嚇破了膽,腳下一絆,仰面摔倒在門檻外面的雪地里。
他顧不上脖子上的刺痛,手腳並用地在雪窩子裡往後爬,聲音變了調,透著極度的恐懼:「瘋了!陸野瘋了!殺人啦!」
兩名狗腿也被陸野這不要命的架勢嚇住了。
兩人對視一眼,扭頭就往外跑。
陸野沒有追。
他劇烈地喘息著,胸膛破風箱一樣劇烈起伏。
眼前一陣陣發黑,手背上的血順著刀柄滴在泥地上,啪嗒、啪嗒。
脫力感如潮水般湧來,但他強撐著沒有倒下。
蘇婉還蜷縮在地上,臉色慘白,額頭上布滿細密的冷汗。
念念緊緊抱著她的脖子,哭得嗓子都啞了。
陸野緩了口氣,看著嚇壞了的母女倆,心口一疼。
他扔掉匕首,大步走過去。
「婉兒,傷哪了?」
蘇婉見他靠近,本能地瑟縮了一下,把女兒護得更緊。
「我...沒事,就是撞了一下。」
那雙大眼睛裡除了痛苦,還有深深的防備。
陸野苦澀地扯了扯嘴角。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前世自己造的孽,哪能奢求她立刻原諒。
他走到灶台前,從那口散發著濃郁肉香的鍋里舀出一碗熱湯,挑了幾塊最嫩的兔肉。
把碗端回炕沿,「先喝口熱湯,暖暖身子。」
肉湯的香氣霸道地鑽進鼻腔。
小念念的哭聲漸漸小了,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那隻破瓷碗,吞咽口水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蘇婉咬著嘴唇,強撐著坐起身。
她看了一眼陸野流血的手背,又看了看那碗肉湯。
「你……你去包一下手。」
陸野隨意在破棉襖上擦了一把血跡,「不礙事,皮外傷。」
他端著碗,用木勺舀起一點肉湯,放在嘴邊吹了吹,送到念念嘴邊。
小姑娘嚇得往後躲,可飢餓戰勝了恐懼,她小心翼翼地張開乾裂的小嘴,抿了一小口。
帶著濃烈香味的肉湯順著喉管滑下,驅散了五臟六腑的寒意。
念念的眼睛亮了,像護食的小狼崽一樣,兩隻手捧住陸野的手,咕咚咕咚喝了起來。
「慢點,鍋里還有。」陸野眼眶發酸。
餵完女兒,他又盛了一碗,遞給蘇婉。
蘇婉沒接,目光複雜地看著他。
「你到底要幹什麼?這肉哪來的?你是不是又去干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了?」
陸野直視著她的眼睛,「我去後山老松林打的。」
蘇婉不信。
他一個連劈柴都嫌累的賭鬼,怎麼可能打到這麼肥的雪兔?
看著陸野認真的神情,還有那道為了保護她們而留下的刀傷,她到嘴邊的質問又咽了回去。
陸野不由分說地把碗塞進她手裡。
蘇婉實在太餓了,端著那碗滾燙的肉湯,眼淚吧嗒吧嗒掉進碗裡,就著眼淚,小口小口地吃著肉。
看著妻女狼吞虎咽,陸野心裡的某一塊地方慢慢被填滿。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找了塊木板把被踹壞的門框重新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