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格站在聖地大門前的石階上,目送著奧貝爾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道路盡頭的拐角,這才收回視線,轉身準備往回走。
然而他一轉身,差點撞上一個人。
伊佐露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他身後不到兩步遠的地方。
兩隻手背在身後,腳尖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碾著碎石子,表情慾言又止。
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是在心裡排練了無數遍的開場白,臨到嘴邊卻又全部卡了殼。
羅格被她這副模樣弄得一愣:「伊佐露緹?你這是……有什麼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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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佐露緹深吸一口氣,終於抬起頭來,目光迎著羅格的視線:「這段時間,承蒙劍王大人的關照了,小女子真是感激不盡。」
她說這話的時候。
姿態端端正正,語氣認認真真,甚至還微微躬了一下身,禮節周全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羅格皺了下眉:「怎麼突然還變得客套起來了?真是的……之前叫我羅格不是叫得挺順口的嗎?」
「什麼劍王大人不劍王大人的,聽著怪彆扭。」
伊佐露緹抿了抿嘴唇,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小聲說:「我明天要跟著師父回亞爾斯城了。」
羅格聽完,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點了點頭:「哦,這樣啊。」
停頓了一拍,又補了一句:「那就祝你一路順風了。」
伊佐露緹站在原地等了等,確認他真的沒有下文了,忍不住撇了一下小嘴。
還真是敷衍啊……我都要走了,居然連個擁抱什麼的都沒有,甚至連一句我會掛念你的都沒有。
也太直愣了吧!
這個人。
但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伊佐露緹已經摸透了這個的性格,羅格性格直言不諱,是一個陽光帥氣的大男孩兒。
反正很戳她伊佐露緹的性癖就對了。
她正暗自腹誹著,羅格卻忽然認真了起來。
他收起方才那種隨意散漫的態度,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在伊佐露緹臉上,語氣鄭重了許多:「不過,這段時間和你相處下來,我也看清了一件事。」
「伊佐露緹,你已經是我認可的對手了。」
伊佐露緹怔住了:「……對手?」
「嗯。」
羅格點了點頭,表情很坦誠,「你的天賦很好,底子也很紮實,雖然現在的你還遠不是我的對手,但你的進步速度並不慢。」
「尤其是那招光返,你只用了一個下午就學會了。」
「雖然我嘴上說你是個笨蛋,可我心裡清楚,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掌握那招的人,整個劍之聖也找不出幾個人。」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見過很多人練劍,但真正能讓我覺得這個人以後也許會追上我的,不多。」
「你算一個。」
伊佐露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雖然她聽出來了,這是假話,這是安慰自己的話。
但她就是會開心,忍不住會高興。
她說不上來那種感覺。
從小到大,誇她天賦好、誇她出身高、誇她未來一定會成為水神的人太多了,多到她耳朵都快起繭了。
可是那些話里,沒有一句是真正誇她的實力本身的——他們夸的是她水神孫女這個身份,夸的是列妲的血脈,夸的是那層光環。
只有羅格,是真的看見了她的劍,會真的很用心教自己修行。
「真是的……」
伊佐露緹用力眨了眨眼睛,抬手在眼角飛快地抹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鼻音,「突然說這麼多感人的話做什麼,害得人家眼睛都進沙子了。」
「這可不是什麼感人的話。」羅格平靜地說,「就當是我對你這麼多年努力的認可吧。」
「不過你可記住了,我會給你時間追趕,但最終的結果……」
他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個極淺的笑。
「只會是遠遠不見。」
伊佐露緹被這句話激得心頭一熱,那股不服輸的勁兒一下子躥了上來。
她揚了揚下巴,也笑起來:「那可不一定,未來的事情,誰說得准呢。」
她盯著羅格的眼睛,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對了,不如我們做個約定吧?」
「什麼約定?」
「未來等我成為水王的那天,你能來亞爾斯城看望我嗎?」
羅格沒有立刻回答。
伊佐露緹見他沉默,心裡不由自主地緊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這樣會讓你很為難嗎?也對……對你來說練劍才是重要的事情,而且劍之聖地離我們水神流道場太遠了,長途跋涉的。」
「其實這並不為難。」
羅格看著她,一臉無語,「但你這不是耍賴嗎?以你的資質,最多不過半年,我估摸著你就該在十四歲之前突破水王了。」
「半年時間,你這不是變相讓我半年之內就必須跑一趟亞爾斯城嗎?」
小心思被當面拆穿,伊佐露緹的臉頰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但她硬是梗著脖子沒承認:「誰、誰耍賴了!」
「半年能突破水王那也是我的本事!你就說你答不答應吧!」
羅格想了想,說:「這樣吧,我們可以偶爾寫信聯繫。」
「真的可以嗎?」
伊佐露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可以的喔。」
羅格點了下頭,「我會讓聖地的人幫忙轉寄。」
「那約定呢?」伊佐露緹追問道,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像一隻生怕獵物跑掉的貓。
「行吧,我也答應了。」
羅格說,「等你成為水王的那一天,我一定會親自去亞爾斯城拜訪你。」
「到時候你可不能忘了。」
「哼。」
伊佐露緹雙手叉腰,下巴微揚,「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啊,莫名其妙就把人忘掉,那種事情,我才不會呢。」
「只要你來了,我會好好招待你的。」
她說著說著,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對了。」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也要加油啊,為了實現你的夢想而加油。」
「嗯。」
「一起加油吧!」
羅格嘴角上揚,感覺有這麼一個朋友其實感覺也挺不錯的。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並排拉得很長,一個矮些,一個高些,肩並著肩貼在地面上。
他們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那笑意很淡,卻乾乾淨淨的,沒有別的什麼,只是一個劍士對另一個劍士最純粹的祝願。
就在這時候,羅格的目光忽然越過了伊佐露緹的肩頭,落在了不遠處一棵樹後面。
那棵樹後面藏著一個人。
其實也談不上藏,妮娜大半截身子都露在外面,只是她自己以為躲得很好。
手裡攥著一根隨手扯下來的草莖,有一搭沒一搭地揪著上面的葉片,視線卻時不時往這邊飄過來。
羅格沖那個方向揚了揚下巴:「那個妮娜,你也過來說一下吧。」
被點到名字的妮娜渾身一僵,整個人像被當場抓獲的小賊,連手裡的草莖都嚇掉了。
她漲紅了臉,第一反應就是擺手:「不要!我才不要!你們聊你們的,我、我路過而已!」
她轉身就想跑。
然而羅格已經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了,不由分說地伸手拽住她的後衣領,像拎一隻不聽話的貓一樣把她拖了過來。
「哎——你幹什麼!放開我!羅格你這個混蛋!」
「別鬧。」
羅格鬆開手,語氣難得地放緩了一些,「我知道你們之間之前鬧過不愉快的事情,你對自己輸了的事情耿耿於懷,認為伊佐露緹是靠我來作弊,但不管怎麼說……你們好歹也算是好朋友吧?」
「要是朋友要走了,不好好告個別,以後回想起來人生會有遺憾的。」
妮娜掙扎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偷偷瞥了伊佐露緹一眼,恰好伊佐露緹也在看她。
兩個人對視的那一瞬間。
之前的較勁、賭氣、還有那場公開切磋之後湧上來的複雜情緒,都像是被風吹散了一樣,變得輕飄飄的。
羅格看她們倆都沒有說話,也不再多留,擺了擺手轉身往道場的方向走去:「你們慢慢聊,我先走了。」
他走得乾脆利落,頭都沒回。
剩下兩個姑娘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會兒。
「……那個。」
伊佐露緹先開了口,「你手腕還疼嗎?」
妮娜愣了一下,才意識到她說的是三天前那場切磋,自己被她用光返打飛了劍。
她下意識摸了摸右手手腕,然後沒好氣地說:「早就不疼了!你那一劍力道控制得還行,又沒真的傷到筋骨。」
「那就好。」
伊佐露緹鬆了一口氣,「我其實那天之後一直想找你說話來著,但每次看見你黑著臉就走開了,我都不敢開口。」
「我哪有黑著臉!」妮娜瞪圓了眼睛。
「明明就有。」
「那是因為你背著我偷偷變強了!說好的好朋友呢?結果你一個人去找羅格開小灶,把我扔在一邊,我能不生氣嗎?」
「我、我那不是……」
伊佐露緹噎了一下,「那不是因為……哎呀,總之對不起嘛!下次有好東西我一定第一個告訴你!」
「哼,這還差不多。」
「……那我們還算是好朋友嗎?」
妮娜沉默了兩秒,然後別過臉去,聲音悶悶的:「……嗯。算是吧。」
伊佐露緹笑了起來,一把摟住妮娜的胳膊:「那就好!明天我就要走了,今天晚上你可得陪我好好說說話!我們去海邊走走吧?」
「走走走,別拉我這麼緊,熱死了……」
兩個姑娘的吵嚷聲漸漸遠去,像兩隻雀兒一樣嘰嘰喳喳地消失在小路的盡頭。
羅格其實沒有走遠。
他靠在道場外牆的拐角處,聽著身後逐漸遠去的歡笑,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然後抱起風雅龍劍,朝海邊走去。
夜課還等著他。
次日清晨。
劍之聖地的大門口,兩匹快馬已經備好了行囊,馬鞍旁掛著乾糧和水囊。
水神列妲正悠哉悠哉地檢查韁繩是否繫緊。
伊佐露緹站在她旁邊,手裡攥著一根馬鞭,眼睛卻不斷地往聖地裡面掃。
「咦?」
列妲偏頭看了自家孫女一眼,「伊佐露緹,是捨不得離開這裡了嗎?」
伊佐露緹猛地把視線收回來,耳根紅了一瞬:「沒、沒有!我是……是看看還有沒有落下的東西!」
列妲笑而不語,只是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
伊佐露緹在送別的人群中掃了一遍又一遍。
來送行的聖地弟子有好幾十個,吉諾也在,妮娜站在最前面沖她揮手,旁邊還圍了一圈師妹嘰嘰喳喳地說著「伊佐師姐路上小心」之類的話。可是那一張張面孔里,沒有她想看到的那張。
他沒有來嗎?
雖然昨晚已經好好道過別了,也定好了約定。
可如果今天早晨他連面都不露一下的話,心裡還是有點……
伊佐露緹咬了咬嘴唇,翻身上了馬。
「伊佐露緹!」
「走了,別發呆了。
列妲也騎上了另一匹馬,抖了抖韁繩。
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伊佐露緹坐在馬背上,隨著顛簸的節奏微微晃動,一步兩步三步,劍之聖地的門楣在她身後越來越遠。
她有些不甘心地回了下頭。
就是那不經意的一瞥,她的視線越過了人群、越過了道場的屋頂、一直投向了聖地深處那棵最高最老的梧桐樹。
樹冠濃密如蓋,晨光透過葉隙灑下一地碎金。
而就在那棵樹下,一個少年正抱著風雅龍劍靠坐在樹幹旁。
他沒有走近,沒有揮手喊話,甚至連腰都沒直起來。
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隔著大半個聖地的距離,遠遠地、淡淡地、像一塊沉默的礁石一樣,朝她這個方向點了下頭。
伊佐露緹的嘴角瞬間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她也沒有喊他。
只是同樣沖那個方向點了點頭,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說了兩個字。
然後她轉回頭,揚鞭策馬,跟著列妲的身影一起消失在大道盡頭揚起的塵土之中。
梧桐樹下,羅格輕輕呼出一口氣,站起身來。
風雅龍劍從鞘中滑出半寸,寒芒映著他平靜的瞳孔。
又是新的一天。
他往海邊走去,潮聲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