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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廟堂之上

  盛元三年,十一月初十。

  金鑾殿上,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朝會已近尾聲,最後一名奏事的官員退回班中,殿內漸漸安靜下來。

  盛元帝坐在御案之後,一襲玄色龍袍,年紀不過三十出頭。他身形清瘦,眉目清朗,唇邊未蓄鬍須,乍看並無多少迫人的威勢,可那雙眼睛,掃過殿中時,卻沒人敢與之對視。

  他聽完最後一份奏報,指節在案沿輕輕敲了兩下。

  「諸位愛卿,可還有事要奏?」

  話音剛落,文官隊列中便有人緩步出班。

  刑部尚書,謝惟正。

  他年過五旬,身形削瘦,鬢邊已有斑白,身上的官袍卻依舊穿得一絲不苟,連袖口都收拾得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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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惟正持笏躬身,行了一禮。

  「陛下,臣要參真武衛百戶楚昭然一本。」

  殿中有幾名官員抬了抬眼,旋即又將目光垂下。

  謝惟正直起身,聲音不疾不徐。

  「楚昭然往西鄉查案,卻擅自扣押縣令、接管縣衙。事前既未報吏部,也未循例移文地方。其間西鄉城中起火,民房多有損毀,百姓至今仍惶惶不安。」

  「臣以為,此人雖有查案之名,行事卻已越過職權邊界。請陛下責其擅權之罪。」

  盛元帝臉上看不出喜怒,只問了一句。

  「謝卿所奏,可有地方呈報與傷損清冊?」

  「地方呈報已到,清冊仍在核驗。」

  謝惟正答得從容。

  「正因案情尚未查明,臣才請陛下先行問責。若真武衛憑一句『邪祟作亂』,便可先斬後奏,事後再補文書,地方官府又該如何自處?」

  「謝大人所言,臣也以為有理。」

  吏部尚書陸博聞隨即出列。

  他面容溫和,蓄著短須,說起話來總像是在勸人,此刻語氣卻半點不輕。

  「楚昭然辦案專橫,越級調動兵士,已逾越我大衍官制。」

  盛元帝的目光轉向了他。

  陸博聞略一停頓,又道。

  「此人還與江湖人士交往甚密。其父楚文闊之事,尚有前車之鑑。臣不敢斷言楚昭然有暗通款曲之舉,可事涉機要,不可不防。」

  「臣請暫解其京中差事,待查明之後,再議任用。」

  話說到這裡,殿內靜了片刻。

  盛元帝指節仍在案沿輕敲,目光從謝惟正、陸博聞身上掠過,最後落向武官一列。

  那裡站著一道黑色身影。

  滿殿朝服之間,那身飛魚服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真武衛總領,李玄鑒。

  他四十餘歲,身形修長,眉目間有股藏不住的鋒銳。察覺到皇帝的目光,李玄鑒邁步出列,向御座行禮。

  「陛下,謝惟正、陸博聞兩人所奏,實是顛倒是非,惡意構陷。」

  短短一句話,砸得殿中更靜了幾分。

  文官隊列中,不少人皺起眉頭。

  謝惟正與陸博聞的臉色也瞬間沉了下來。

  其餘無關的官員則不約而同地低著頭,誰也不願在這時候參合進來。

  李玄鑒卻沒打算就此收住。

  他轉向兩位尚書,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西鄉縣令趙成禮貪贓枉法,勾連邪祟,為禍一方。楚昭然若不將他拿下,還不知西鄉要枉死多少百姓!」

  「如此凶邪,竟能在京畿道為官數年。刑部、吏部皆有失察之責。我真武衛懲辦此賊,說是替二位善後,也不為過。」

  陸博聞轉過身來,迎著他的目光。

  「李大人,趙成禮該不該拿,自有律法論斷。即便真武衛代管縣衙有其緣由,但那楚昭然越權調兵一事,你又如何替他辯駁?」

  李玄鑒沒有立刻答話。

  他的目光越過陸博聞,落在其身後一名官員身上。

  那人同樣穿著絳紅官服,身形寬厚,濃眉黑膚,眉眼間還留著幾分行伍中人的粗獷氣息。被李玄鑒這麼一看,他身子微微一僵,終究還是邁步出了班。

  兵部尚書,袁廷岳。

  見他站出來,不少文臣心中都是一驚。

  袁廷岳雖長著一副粗人模樣,辦事卻素來謹慎。朝堂上的爭端,他向來能避則避,鮮少當眾表明立場,如今這文武之爭他竟是站了出來。

  袁廷岳深吸一口氣,向御座躬身。

  「陛下,楚昭然調取京郊營兵,並非擅調。」

  「那日有衛所千戶簽發的手令,又有千戶隨身劍令為憑,調兵去向亦留有行軍記錄。若要問責,臣以為該先查手令真偽、用兵是否合宜,而非只憑『調兵』二字,便認定他違制。」

  陸博聞眼神微變。

  「袁尚書既如此說,想必軍中記錄已核實清楚了?」

  「尚在核查。」

  袁廷岳答得平淡,並未把話說滿。

  「相關兵士仍在西鄉清理現場、辨認邪祟痕跡。待記錄核實,臣自會一併呈交。」

  盛元帝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而是將目光投向文官隊列的首位。

  「丞相以為如何?」

  顧臨深應聲出列。

  他五十餘歲,身材中等,面容平和,眼角已有細紋。那身官服與尋常大員不同,青紫底色上繡著暗金山河雲鶴紋,立在殿中並不耀眼,卻自有一番分量。

  「陛下。」

  顧臨深躬身道:「謝、陸二位尚書所慮,是為維護朝廷規制;李總領所言,也是真武衛職責所在。袁尚書提出查驗手令、核對軍中記錄,更是應有之理。」

  他語氣平穩,竟是沒有駁斥任何一方。

  「楚昭然確有急躁之處。一個年輕百戶,驟然接掌縣衙、調動營兵,若說處處都辦得圓熟,臣也不信。」

  「但若只是因他行事急切,便將其功勞一筆抹去,同樣不妥。」

  顧臨深微微欠身。

  「臣以為,有功當賞,有過錯之處,也當教導。這枚璞玉尚需打磨,不如將他調任他地,歷練一番,以為後用。」

  殿內又靜了片刻。

  盛元帝輕敲御案的手指終於停下,面上露出一絲笑意。

  「丞相所言,甚合朕意。便按此去辦。諸位愛卿,可還有異議?」

  謝惟正、陸博聞、李玄鑒與袁廷岳一同躬身。

  「陛下聖明。」

  盛元帝又看向李玄鑒。

  「李愛卿,具體差遣由你擬定。切記,莫要讓有功之臣寒心,但也要記得多加提點、磨練。」

  李玄鑒躬身領旨。

  「臣遵旨。」

  ---

  次日清早,乾元街真武衛衛所,千戶廳中。

  楚昭然坐在廳側,目光不時落向身旁的小桌。

  桌上擺著一套嶄新的真武衛官服。衣料黑沉,肩頭的獸首似龍非龍,額角微峭,鬃毛向後翻卷,張口露出森白獠牙,眼窩裡嵌著一點暗銀。

  睚眥護肩。

  官服之上,還壓著一枚玄鐵劍令。劍令正面刻的,同樣是一頭伏身回首的睚眥。

  這便是副千戶、從五品的行頭。

  從虎到睚眥,換的不只是一副護肩、一枚劍令,更是官階。

  跨過六品那道門檻,朝堂諸公再提起楚昭然,便不能只把他當作一個奉命奔走的武人了。

  廳中,裴照坐在案後,臉上仍帶著往日的笑意。

  「昨日朝會上,刑部、吏部果然拿西鄉的事對你發難了。」

  楚昭然看了一眼桌上的劍令,也笑了。

  「看來他們說的話,陛下沒全信。」

  「豈止是沒全信。」

  裴照搖頭。

  「李總領當殿替你駁斥了兩位尚書,話說得可不客氣。」

  楚昭然聞言起身,鄭重向裴照行了一禮。

  「多謝裴大人照拂。這份恩情,卑職記下了。」

  「快起來。」

  裴照抬了抬手。

  「真要謝,也該謝李總領。」

  待楚昭然直起身,他又笑道:「當然,你自己辦得也不錯。我原先還不知道,你與袁尚書也有這層淵源。」

  「他那二兒子既有把柄落在你手裡,又欠你一份救命之恩。昨日朝堂上,袁尚書難得站出來替你說了幾句話。」

  楚昭然搖頭。

  「袁尚書行事謹慎。若李總領不先表態,他未必肯趟這趟渾水。至於李總領,若沒有裴大人溝通,怕也未必知道我這麼個無名小卒。」

  他說著上前幾步,從懷中取出兩張千兩銀票,輕輕放在裴照案頭。

  裴照看了眼銀票,笑容又盛了幾分。

  他衣袖一拂,案上的銀票便不見了蹤影。

  「昭然,你這人就是明事理。」

  裴照笑道。

  「我當初定是沒有看錯人。往後你的成就,一定還要遠勝於我。」

  「借大人吉言。」

  楚昭然笑了笑,重新坐下。

  裴照臉上的笑意卻漸漸收了起來。

  廳中安靜片刻,他才開口。

  「升遷的事已經定了。不過陛下還有旨意,要讓你出京歷練。」

  「那吏部的案子……」

  裴照沒把後半句話說完。

  楚昭然聽懂了,唇角微抿,目光在案上的劍令上停了一瞬,卻沒有多問。

  「敢問大人,卑職要去何處?」

  「靖南道,陝州。」

  楚昭然坐直了身子。

  「請大人吩咐。」

  見他沒有怨言,裴照微微點頭。

  「陝州物產豐饒,門派林立。七王之亂時,當地武林曾替聖上出過力。朝廷念著這份舊功,便鬆了幾年韁繩。」

  「但韁繩松久了,有些人便忘了自己該站在哪兒。」

  裴照看著他,語氣也重了些。

  「聖上的意思,是把朝廷的規矩重新立起來。俠是俠,官是官,絕不能混為一談。」

  「你此去,有三樁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留心當地武林異動。若有人倚仗舊恩,聚眾插手地方事務,該用雷霆手段時,不必手軟。」

  「第二,查清那些借官府差事替門派謀私的官員。官府的門,總不能成了哪家門派的後門。」

  說到這裡,裴照豎起第三根手指。

  「至於第三樁,陝州也並非人人都不守規矩。你到了那邊,自會有江湖人士來與你接觸,他們皆是願守朝廷法度,你若是有餘力,便扶持一二。」

  楚昭然聽得認真,待他說完,才抱拳應道。

  「卑職明白。定不負朝廷與大人所託。」

  裴照卻沒有急著讓他下去準備。

  他向前傾了傾身,聲音壓低幾分。

  「雲仙山,也在陝州。」

  楚昭然眼神一動。

  裴照接著道。

  「京城的案子,不一定非要在京城查。朝堂上的事,沒準也能從江湖裡找到解法。」

  楚昭然沉默片刻,鄭重拱手。

  「多謝大人提點。」

  裴照臉上重新有了笑意,揮了揮手。

  「好了,去吧。陝州路遠,該準備的,早些準備。」

  楚昭然起身,拿起那套官服與玄鐵劍令,行禮告退。

  他剛走到門口,身後又傳來裴照的聲音。

  「對了,別忘了去傳武庫。如今你已是副千戶,按規矩,又能選兩門功法了。」

  楚昭然腳步一頓,回身應下。

  「卑職記著了。」

  出了衛所,楚昭然卻沒有立刻趕往總署傳武庫,而是先回了家。

  大哥楚昭庭去了翰林院上值,家中只有母親在。

  楚昭然陪母親坐了好一陣,將自己升任副千戶的事說了。至於西鄉縣那些險處,他只挑能讓母親安心的講,九死一生的經歷半句未提。

  母親聽說他升了官,自是欣慰,連這些日子壓在眉間的愁色都淡了不少。

  她問起差事,他便答一切順利。

  問起衣食起居,他也耐著性子一一說了。

  只是陝州之行的消息尚未細說,打算等大哥回來,再同家裡商量。

  一直到了下午,楚昭庭下值歸家。

  他剛進堂屋,便瞧見楚昭然坐在那裡,桌上還放著一套嶄新的黑色官服。

  「你今日不是去衛所當值麼?」

  楚昭庭有些意外。

  「怎麼回來得這樣早?」

  楚昭然沒急著答,只笑著拍了拍桌上的官服,把那副睚眥護肩展開給他看。

  「大哥,我升了。」

  楚昭庭怔了一下,快步走到桌前,捧起官服仔細看了看。待認出那副護肩,他臉上的驚訝便一點點變成了歡喜。

  「二弟,你竟又升遷了?」

  「副千戶,從五品。」

  楚昭然從腰間摘下新領的劍令,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輕響。

  「如今咱家還住著這院子,我倒想看看,誰還敢說閒話。」

  楚昭庭原本正笑著,聽到這句,笑意卻淡了些。

  他把官服輕輕放回桌上,眼中多了幾分愧疚。

  「二弟,是大哥不中用。家裡的事,到頭來還要你拿命去搏。」

  「大哥說的哪裡話?」

  楚昭然收了玩笑神色,搖頭道。

  「我這一身修為,有一半都是大哥給的。」

  「若不是大哥文采斐然,在年考中奪魁,替我討來《扶風絕手》,我未必有今日。還有淨月燈會上,大哥揮毫潑墨,我那兩門傍身的技法也是因此才有著落。」

  他說得鄭重。

  「大哥,莫要自輕。」

  楚昭庭聽完,輕嘆了一聲。

  「那些本就是我該做的。若連這點事都幫不上你,豈不真成了百無一用的書生?」

  「大哥的本事,豈止在這幾件事上。」

  楚昭然看著他,認真道。

  「文武不過是兩條不同的路。如今社稷動盪,我一個武人碰巧多了幾分機會。可聖上英明,天下總有幽而復明的一日。到了那時候,大哥的仕途,說不定比我走得還遠。」

  楚昭庭看了他片刻,終於笑了。

  「那便借二弟吉言。」

  楚昭然也跟著笑起來。

  「不過眼下,我倒真有件事要請大哥幫忙。」

  「說吧,有什麼大哥能幫你的?」

  兄弟倆之間那點沉重氣氛,頓時散了。

  楚昭然目光一亮。

  「大哥那裡,可還有文人飲?」

  楚昭庭一拍手,反應過來。

  「對,你如今升了副千戶,又能進傳武庫選功法了。」

  「正是。」

  楚昭然道。

  「這回還得帶些好酒過去,打點一二。」

  楚昭庭伸出手指,邊想邊數。

  「去年文會上得來的,還有兩壇。前年的,咱們兄弟喝掉了一壇。再往前……零零散散應該還有幾壇歸雲佳釀,只是品質比不上這兩年的文人飲。」

  楚昭然略作思量。

  「那就借去年那兩壇。」

  「說什麼借不借的。」

  楚昭庭擺手。

  「本來也是留著咱們喝,能為你謀得護身的功法,比什麼都強。」

  楚昭然望向桌上的睚眥劍令,笑道:

  「這次若能選到一門與咱家家傳內功相近的,那就真是功德圓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