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宇離開之後,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陽光明亮,微風從半開的窗縫裡吹入,帶著些許初秋的涼意。
楚昭然一邊兩手用力一撐,嘗試著起身,一邊說道。
「沈姑娘,那位小天師的手段,當真如此厲害?竟是有起死回生之能。」
沈青棠也忙是伸手扶住楚昭然,幫他坐起靠在床頭。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實用 】
「道修的手段確實高明。」
「你那日五臟錯位,經脈皆斷。若只是尋常醫者,即便是能保住性命,可你的一身修為也要皆是作廢。」
「她以兩道符咒,御金光進你體內,幫你五臟歸位,又接駁經絡,所耗時間不過一刻鐘,又是餵你服了一枚四品的丹藥,這才將你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楚昭然眉頭微微一挑。
「四品丹藥?」
這種品階的丹藥,可謂有價無市。
便是以楚家的家底,也未必能隨時拿出一枚。
如果說符咒是欽天監的道修手段,那這四品丹藥便是一份潑天的恩情。
他下意識便要下床。
「那位小天師就在府衙之中嗎?」
「我需得是當面向她道謝。」
沈青棠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將他重新壓回床榻。
「那位已經走了。」
楚昭然一愣,便又是乖乖坐了回去。
「走了?」
沈青棠點點頭後說道。
「那夜之後,第二日京城便來了一大隊羽林衛,約莫有五百人規模。」
「領頭的將軍,應是是梁將軍的上官。他留了三百騎在西鄉,又親自帶剩餘的人手,護送那位小天師回京去了。」
楚昭然點了點頭。
「援軍既然到了,水小姐那邊可有收穫?」
沈青棠沉吟片刻後答道。
「除了羽林衛,唐霖他們那邊也帶回了人馬。」
「後來兩路兵馬匯合,沿山搜查,很快便找到了那處陵墓。」
「可惜,那伙賊人離開前已是將通道全部炸毀。」
「其中山石泥土混雜,一時間很難清理乾淨,水小姐他們便是先回來了,留兩隊官軍在那裡清理搜索了。」
她略微停頓,看向楚昭然,聲調之中也是多了幾分的鄭重。
「昨日,裴大人的命令也傳來了。」
「說是,西鄉一案,你處變不驚,決斷得當,如今賊黨已誅,事態平息。等你休養妥當,便可以擇日回京受賞。」
楚昭然聽後臉上笑意漸無。
沉默片刻後,他輕嘆一聲。
「案子雖然是破了。」
「可那匪首卻是讓他逃了,他們的目的也沒查出個所以然。」
「這誇獎屬實是受之有愧。」
沈青棠的眼光迎上他有些低垂的雙眼。
「楚大人,不必妄自菲薄。」
楚昭然一怔。
沈青棠似乎也意識到自己似乎有些逾越,眼神微微閃動,卻是沒有改口。
「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這西鄉縣的命案已是破了,那些貪官污吏也被你一網打盡,那一日的城中大火也虧的是你安排妥當。」
「至少,至少是在我看來,你已經無愧你的一身官服。」
「至於那逃竄的邪祟,隨時狡猾凶戾。但我相信邪不壓正,終有一天你會將他們繩之以法。」
她的語氣鑑定異常,聲音卻是溫潤如春風。
兩人目光相接,凝視許久,楚昭然也是鄭重說道。
「沈姑娘說的是。」
「邪就不會勝正。」
隨即他的嘴角重新掛上一抹淡淡笑意。
「沈姑娘,既然你我已是過命的交情,你又長我謝謝。」
「以後叫我小楚就行,或者直接叫我昭然也可。」
沈青棠臉上一紅,也是偏過了目光。
回應時的聲音低了一些,語調也是有了一絲與以往平靜不同的慌亂。
「好,昭然。」
「以後你叫我青棠就好了。」
楚昭然聽後也是綻出燦爛笑意,旋即說道。
「既然事情也算圓滿,那我也就不在床上枯坐了。」
「青棠,我起身活動一二應是無礙吧?」
沈青棠下意識的點了點頭,隨後動作一滯,猛的轉過頭,看向楚昭然。語氣也是嚴肅起來。
「昭然,你如內傷並未完全恢復,經絡和內臟雖然已經無礙,可丹田被真氣漲裂,雖有四品丹藥藥力修復,但仍需時日,那位天師說你這幾月都不能在動任何真氣,日常修煉調息都是不可。」
楚昭然眉頭微皺,心念沉入丹田之中,那原本活躍飄逸的風行真氣,此刻竟然是一動不動,如同死水一般。
「為了防止你擅動真氣,小天師還給你下了一道禁制,應該就在你的小腹上下。」
沈青棠話音落下,楚昭然也是顧不得形象,直接將衣服掀起,只見自己的小腹正中,丹田氣海所在位置,用硃砂刻畫著一個繁複花紋,微一感應,便能感覺到正是這符籙壓制了自己的氣海。
楚昭然長出一口氣,剛要聚在一起的眉心也是化開。
遭此劫難能全身而退已是萬幸,實在不應在貪圖更多。
便是收起笑意對沈青棠認真道。
「好,我一定會注意的。」
沈青棠微微頷首。
又是幫他探查了一下經絡狀況,又叮囑了一番後,才起身離開。
又靜養了半個時辰後,楚昭然才是換上一身乾淨的便服,走出了房間。
這幾日的縣衙,早已不復先前的模樣。
但縣衙之中的忙碌卻是依舊。
有人在清理被陰兵撞塌的牆壁,有人在搬運散落的文書,還有緹騎在院中清點收繳來的邪祟物件。
見楚昭然出來,眾人紛紛停下手裡的事情,上前問候。
「大人,您醒了?」
「大人傷勢可好些了?」
楚昭然抬手示意眾人不必太過激動。
「諸位放心,我已經沒有大礙。」
「都各忙各的吧。」
「西鄉的事情還沒有完全收尾,抓緊把該整理的整理好。約莫明日,我們便啟程返京。」
眾人應聲散開。
楚昭然身邊只餘下了周釗一人。
「兄弟們都沒事吧。」
周釗拱手正色道。
「大人,兄弟們都沒事。」
「要真說起來,這一趟傷得最重的,還是大人您。」
楚昭然撓了撓頭。
「兄弟們都沒事就好。」
「我把大家帶出來,自然要把大家全須全尾地帶回去。」
周釗咧嘴一笑。
「兄弟們也是這麼想的。」
「都說大人平日裡辦案雖從不手軟,但對大家都是如同手足兄弟一般。」
「所以這幾日,您這門口都快被踩出印子來了」
楚昭然點點頭,輕聲道。
「正所謂,將心比心嘛。」
「對了,水小姐呢?」
周釗回道。
「水小姐見咱們人手已經夠了,又有羽林衛坐鎮,便跟著戶部的人送那些孩子回家了。」
「孩子大多是西鄉本地人,按路程算,約莫兩日便能送完。」
「說是和咱們京城見。」
楚昭然點了點頭。
「也好。」
「有水姑娘盯著,戶部那些人應當不敢私吞收繳上來的銀兩。」
他又看向院中堆放的木箱。
「那些墓葬品和邪物收繳的怎麼樣了。」
周釗思量片刻。
「那些邪祟物件,還在繼續收繳。京城來的營兵也在幫忙清點。」
「裴大人除了調來羽林衛,還帶了一份調兵手令,讓他們暫時留在這裡協助善後。」
楚昭然抬手拍了拍周釗的肩膀。
「人手足,事情便好辦了。」
「我們也只能放心回去。」
正說著,韓六從前院快步走來。
「大人。王家公子求見。」
楚昭然眉梢微挑。
「王全山?」
「正是。」
「找個僻靜地方,讓他進來。」
「屬下明白。」
韓六領命離去。
不多時,王全山便被帶到了後院一間廂房。
王全山面容里雖仍帶著幾分稚氣,可眼神卻比剛見時沉穩了許多。
他進門之後,一眼便看見了楚昭然。
當即快步上前,深深一拜。
「小子多謝楚大人。」
「若不是大人替我王家伸冤,家父只怕要死得不明不白。」
楚昭然連忙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王公子客氣。」
「不過是我真武衛的職責所在。」
王全山起身,從懷中取出一沓銀票,雙手遞了過來。
楚昭然假意推辭。
「王公子大可不必。」
王全山急忙說道。
「還請大人一定收下。」
「若無大人出手,我王家縱然有金山銀山,也早晚會落入賊人手中。」
「這些只是些微薄心意,還請大人不要推辭。」
「待小子料理完家父的喪事,定會再登門拜謝。」
楚昭然面露燦爛笑容,見他如此便是順水推舟將銀票收下。
接過銀票,略微掃了一眼。
竟是十張千兩的銀票。
足足一萬兩白銀!
楚昭然眼皮微微一跳。
王家還真是出手闊綽。
他不動聲色地將銀票收進袖中,笑呵呵道:
「既然王公子如此客氣,那楚某便收下了。」
「往後若是還有什麼麻煩,儘管派人到京城尋我。」
楚昭然拍了拍王全山的肩膀。
「官民一家嘛。」
王全山連連點頭。
「楚大人說的是。」
「往後王家,便多仰仗大人了。」
楚昭然悠然道。
「王公子先把令尊的身後事料理得當,至於其他事情,你我還來日方長,不必心急。」
王全山再次行禮。
「多謝大人。」
說完後便是沒有多留,轉身離開了廂房。
楚昭然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隨後掂了掂袖中的銀票。
十張千兩銀票,還真是有些壓手。
他朝門外的韓六沉聲吩咐道。
「去把咱們自己人都叫來那。」
韓六眼珠一轉,隨即也是低聲答道。
「是,大人。」
沒過多久,周釗、李旭、唐霖和韓六便一同來到廂房。
楚昭然將十張銀票取出,整齊鋪在桌面上。
「王家送來的謝禮。」
他說著,先抽出四張銀票,收入自己懷中。
「這四張我拿去,裴大人這次也是頗為費心,應當有所表示。」
隨後,他將剩下六張推到眾人面前。
「餘下的六千兩,你們四人每人五百兩。」
「剩下的兩千兩,均分給這次隨我們一同來的弟兄們。」
唐霖看著桌上的銀票,忍不住道:
「那青棠姐和水小姐呢?」
韓六抬手在他後腰上捅了一下,又擠眉弄眼道。
「這還用你操心?」
唐霖一怔,隨後也反應過來,連忙閉上了嘴。
周釗卻道。
「大人,這錢若是回京在分,怕是不太方便。」
「我知道。」
楚昭然點頭。
「所以錢不要帶回京城。」
「就在西鄉縣分批找錢莊兌換,儘量今日便辦妥。」
李旭鄭重點頭。
「大人放心,屬下會安排妥當。」
楚昭然點點頭,便是揮揮手,示意眾人自行離去。
幾人也是紛紛拱手,恭敬行了一禮後才退出房門去。
楚昭然獨自留在廂房中,在一把木椅上坐定,閉目沉心。
意識深處,那本金色功過簿緩緩浮現。
書頁自行翻動,停在最新一頁。
其上又是多了許多記錄。
【盛元三年十一月初三,擊殺六境鬼將,記功一千。】
【誅殺五境邪修,記功四千。】
【尋回邪祟物件三十件,記功一千五百。】
【為被拐兒童尋得家屬,記功一千。】
【搗毀一處陰邪陵寢,記功五千。】
楚昭然眉梢微微挑起。
這本功過簿有時候說怪也怪,說公道也公道。
若不是自己一路緊逼,那白衣人與紅衣女子未必會提前撤離,也不會為了毀掉痕跡,主動炸塌那座陵寢。
嚴格說來,自己確實參與了「搗毀陵寢」。
這五千功數,倒也不算完全沒有道理。
楚昭然繼續向下看。
【私放獄中犯人五十五名,記過兩千二百五十。】
【毀壞縣衙房屋三棟、園林景觀、公物若干,記過一千七百五十。】
【盛元三年十一月初七,收受巨額賄賂,記過五千。】
【現有功數:一萬三千四百一十五】
【現有過數:一萬一千五百】
楚昭然輕輕嘆了口氣。
「私放犯人本是為了救火,救火還記了功,到這邊怎麼又記了一筆過。」
「好在功過不能相抵。」
「否則我救完人,反倒要虧了。」
他看著雙雙過萬的功過數,心中雖有些心動,卻是不敢輕動。
自己身上的傷勢尚未徹底恢復,就算是著急提升,也不急在這一時。
楚昭然便是合上功過簿。
他睜開雙眼,走到窗前。
輕輕嘆一口氣。
這一趟西鄉之行的兇險,已經遠遠超過了他最初的預料。
如今唯一希望的,便是回到京城之後,朝堂上的風波不要再繼續擴大。
可不知為何,他心中總有一種預感。
西鄉的事情雖然暫時結束了。
可其下藏著的冰山才剛剛要露出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