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同志,王建國取保的事……」
王崢嶸語氣認真地問,「你還能扛多久?」
「分管刑偵的方副局長,方志遠,老刑偵出身,幹了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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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亞語氣不咸不淡,「人正派,但架不住人情往來。王建設不知道託了誰的關係,把話遞到了方局長那兒。方局長沒明說放人,但讓酌情考慮。我頂回去了,說王建國社會危害性大,不符合取保條件。但方局長那邊,我也不能把話說死。他這個酌情考慮,就是給我留的餘地,也是給遞話的人留的面子。」
王崢嶸一陣沉默,周世亞說的也在情理之中。
畢竟他也是體系中人,這個時代還是人情世故為主的。
「我實話跟你說,這個案子證據硬,鐵證如山,翻案不可能。」
周世亞沉默了幾秒,從抽屜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但取保候審這件事,不是翻案,是程序。程序上的事,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也複雜。方局長要是真被說動了,往局裡遞個意見,我這邊就得重新走流程,拖上十天半個月,甚至更久。」
他吐出一口煙,看著王崢嶸,「王建設那邊要是再找更硬的關係,把方局長壓住了,我這邊也就扛不住了。」
王崢嶸眉頭擰起來。
周世亞抬眼看他,「崢嶸,你在縣裡,除了我,還認識誰?」
王崢嶸沒有猶豫,實話實說,「我就認識周同志。別的……沒了。」
周世亞把煙往嘴裡一塞,吸了兩口,忽然笑了一聲,「你算是說對人了。」
王崢嶸一愣,「怎麼說?」
周世亞靠在椅背上,看著王崢嶸,「你知不知道蘇紅旗的父親是誰?」
王崢嶸搖頭道,「不知道。」
「蘇振邦。縣政法委書記,幹了一輩子政法。」
周世亞把煙掐滅,「全縣公檢法系統,一半以上的人都是他帶出來的。方志遠方副局長,就是蘇振邦當年從公社派出所一手提拔上來的。蘇書記的話,在方局長那兒,比局長都好使。」
王崢嶸心裡猛地一動。
蘇振邦?
這個名字一入耳,王崢嶸腦海的記憶碎片猛然翻湧上來。
他身子不由自主地一僵,愣在了椅子上。
前世他渾渾噩噩,整日賭錢酗酒,兩耳不聞窗外事。
但有一件事,他記得清清楚楚。
那是幾年後,他在村口聽幾個路過的縣裡幹部閒聊時說的。
蘇振邦一輩子剛正不阿,查了不少大案要案,得罪了不少人。
後來被人報復,捅死在了小區的巷子裡。
這件事還上了新聞,鬧的挺大的,還有公安去過他們村排查呢。
他記得那個時間節點,差不多就在今年冬天到明年開春之間。
現在想來,後背一陣發涼。
蘇振邦……
居然是蘇小曼的父親,蘇紅旗的父親。
「你怎麼了?」周世亞見他臉色不對,開口問道。
王崢嶸回過神來,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沒什麼,就是沒想到蘇局長背景這麼硬。」
「蘇書記那人,一輩子剛正不阿,最忌諱別人拿他的名頭辦事。」
周世亞沒多想,繼續說道,「所以你不能直接去找蘇紅旗。搞不好,蘇紅旗開了口,蘇書記反而要避嫌,把案子往外推。」
王崢嶸眉頭微皺,一想也是。
周世亞把煙掐滅,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找蘇小曼。」
王崢嶸一愣。
「蘇小曼是蘇振邦的親閨女,也是王建國這個案子的受害人之一。」
周世亞一字一句地說,「當初光頭那伙人把她和林秀蓮一起綁了,她是親歷者。她回去跟她父親說,不叫替外人求情,叫受害人反映情況,性質就不一樣了。他要是親自過問,方志遠那邊,誰來打招呼都沒用,而且頂得乾乾淨淨。」
王崢嶸坐在椅子上,腦子裡卻翻來覆去想著另一件事。
蘇振邦被人整下台的事。
如果自己沒記錯,也就是這幾個月的事了。
自己要是不知道就算了,可現在知道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
蘇紅旗幫了自己多少忙?
蘇小曼又幫了自己多少?
可這話怎麼開口?
總不能直接跟蘇小曼說,你爹過幾個月要被人捅死了。
人家問你怎麼知道的,你怎麼說?
我是重生的?
王崢嶸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面上卻沒露出來。
周世亞見他出神,以為他在想王建國的事,也沒多問。
「行了,你先去找蘇小曼。」
只拍了拍他肩膀,「至於她願不願意幫她爹,那是她的事。」
王崢嶸站起來,跟周世亞重重握了握手,「周同志,謝了。」
出了公安局,王崢嶸騎上二八大槓,直奔供銷社。
一路上,他腦子裡全是蘇振邦的事。
王崢嶸腳下用力蹬著車,冷風灌進領口,腦子裡卻越來越清醒。
這事,他得想辦法給蘇小曼提個醒。
不能明說,但可以拐著彎說。
趕到供銷社時,蘇小曼正站在櫃檯後面點貨。
藍布工裝,齊耳短髮掖在耳後,手裡拿著一沓票據,正跟旁邊的大姐說著什麼。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看見是王崢嶸,眼睛微微一亮。
隨即又壓下去,裝作平常的樣子,「你還沒回村?找我有事?」
王崢嶸走到櫃檯前,壓低了聲音,「蘇同志,有件事想跟你單獨說。」
蘇小曼見他神色鄭重,放下手裡的票據。
她跟旁邊大姐說了一聲,從櫃檯後面繞出來。
把他領到供銷社後面,那排平房旁邊的小院裡。
這才問道,「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王崢嶸沒有繞彎子,把王建國取保的事、周世亞的分析、以及周世亞的建議,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蘇小曼聽完,臉色沉了下來。
她沒急著說話,靠在牆邊想了一會兒,這才抬起頭。
「這事我去跟我爸說,確實比我哥去說要合適。」
她語氣乾脆,「我爸最疼我,只是他暫時還不知道我被人綁了這事,我和我哥,都沒敢告訴他呢……」
「蘇同志,這事讓你為難了。」
王崢嶸心裡一動,「你要是不方便……」
「沒事,有什麼不方便的?我被人綁了,這事是事實。」
蘇小曼打斷他,語氣坦蕩,「主謀要放出來,我不願意,這也是事實。我去跟我爸說,天經地義。而且過去這麼久了,我也沒事,這個時候說,應該問題不大!」
王崢嶸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猶豫了一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蘇小曼看出他有話沒說,歪了歪頭,「還有事?」
王崢嶸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認真,「蘇同志,我……有件事不知道當說不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