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崢嶸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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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來想說,「你爹今年冬天到明年開春之間,可能會出事」。
這話在腦子裡轉了三圈,到底沒法出口。
蘇小曼跟他非親非故,自己拿什麼身份去說這種沒頭沒尾的話?
況且蘇小曼他爹,畢竟是縣政法委書記。
一個鄉下獵戶跑去跟人家閨女說你爹有血光之災,聽著就不正常。
可不說,他心裡又過不去。
王崢嶸在心裡翻來覆去掂量了好幾遍,最後拿定主意。
不能說透,但能點到。
「蘇同志,有件事我憋在心裡好幾天了。」
他語氣放得沉,目光沒躲,「前陣子我碰到過一個外鄉人,口音像是南邊來的。他跟我閒扯了幾句,話里話外提到了你爹。」
蘇小曼眉頭微動,「提我爹什麼?」
「他說你爹在縣裡得罪的人不少,有人惦記著要收拾他。」
王崢嶸沒添油加醋,也沒編得太細,「我當時沒當回事,以為是哪個跑江湖的隨口胡扯。可今天在公安局,周同志跟我說起你爹和蘇局長的關係,我才想起來。」
蘇小曼聽完,臉上沒什麼大變化,只是眼神沉了下去。
過了半晌,才抬起頭,語氣平靜得出奇,「那個外鄉人,長什麼樣?還說了什麼?」
「天太冷,他裹得嚴實,臉沒看清。」
王崢嶸搖頭,「別的沒多說,我也沒細問。」
蘇小曼盯著他看了幾秒,像是在分辨他話里的真假。
王崢嶸迎著她的目光,神色坦然,沒有半點閃躲。
蘇小曼問得直接,「你跟我說這些,就因為你碰巧聽人提了一嘴?」
「不全是。周同志跟我說王建國取保候審的事,只有你爹能幹淨利落地壓住。」
王崢嶸也沒繞,「我本來想找你幫忙,可他又提醒我,你爹這人剛正,最忌諱別人拿他的名頭辦事。我一琢磨,你爹這脾氣,這些年肯定沒少得罪人。」
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你再想想,最近縣裡有沒有什麼風聲?跟你爹有關的。」
蘇小曼臉上的平靜終於裂開一道縫。
她抿了抿嘴,腦子裡飛快過了幾件,她父親隨口一提的小事。
此刻被王崢嶸這一提,串在一起,味道就變了。
「這事你別跟別人提。我下班回家,找我爹聊聊。」
蘇小曼直起身,正色道,「王崢嶸,不管這事真假,你跟我說這些,我謝謝你。」
「行。」
王崢嶸點頭,沒再多說,「那我就先走了!」
騎上二八大槓,直奔製衣廠。
從製衣廠門衛處取了縫紉機,綁在后座,又在車把上掛了兩袋給赫卓部買的粗鹽。
出縣城的時候,日頭已經往西偏了。
一路緊趕慢趕,進長河村地界時,天已經黑了下來。
村口牆根底下蹲著幾個端著碗吃飯的漢子,遠遠看見他過來,碗都忘了往嘴裡送。
「那后座上綁的啥玩意?方方正正的。」
「看著像個鐵疙瘩,黑不溜秋的。」
「該不會又是從縣裡倒騰回來的吧?」
「這小子最近一趟一趟往縣裡跑,跟走親戚似的。」
有人湊近了想瞧,王崢嶸也沒停,只朝他們點了下頭,腳下沒慢,直接騎過去了。
也有人端著碗站起來,抻著脖子問,「哎,崢嶸,后座上帶的啥好東西?」
「縫紉機。」王崢嶸頭也沒回。
「縫紉機?!好傢夥,縫紉機都弄回來了?」
那人碗差點脫手,扭頭跟旁邊人嘀咕,「那可是要票的玩意兒,供銷社擺一台跟供祖宗似的……」
「他哪來的票?」
「誰知道,這小子自打凍死一回活過來,路子野得很。」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王崢嶸已經騎遠了。
到了自家院門口,王崢嶸捏住車閘,單腳撐地。
院裡大黃早聽見動靜,扒著門縫嗚嗚叫了兩聲。
「嫂子,開門。」
木門從裡面抽開,林秀蓮探出頭,一眼就看見后座上那個麻布裹著的大件。
她愣了一下,「這啥?」
「縫紉機。」
王崢嶸把車支好,彎腰去解后座上的麻繩。
林秀蓮站在原地沒動,眼睛睜得圓圓的,嘴唇動了動,半晌沒說出話來。
王林晚從灶房跑出來,「縫紉機?!二哥你真買了?!」
「嗯,二手的,製衣廠淘汰下來的,能用。」
王崢嶸把麻布扯開,一台腳踏式縫紉機露出來。
黑色的鑄鐵機架,木質的台面磨得發亮,機頭上金黃的「蝴蝶」商標還在。
王崢嶸把縫紉機往屋裡搬,林秀蓮這才回過神來,趕緊讓開門口。
「你……你真買了?這得多少錢?」
「一百二,不貴。」
「一百二還不貴?」
林秀蓮跟在他後面進了屋,嘴裡念叨,「你上回買自行車,這回買縫紉機,咱家這點家底全讓你折騰光了……」
王崢嶸把縫紉機擱在靠牆那處,離林秀蓮的床鋪不遠。
「嫂子,縫紉機買回來是掙錢的,不是花錢的。」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手藝好,有了它,一天能多做多少副手套?這帳你算算。」
林秀蓮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
她走到縫紉機跟前,伸手摸了摸冰涼的機頭,手指在檯面上來回摩挲了兩下。
「你看,腳踩這個,輪盤就轉。」
王崢嶸蹲下身,指了指底下的踏板,「線從這裡穿過去,過這個夾線板,再穿針。我教你。」
他一邊說一邊把線軸安好,扯著線頭在幾個過線環里穿了一遍。
最後把線穿進針眼,留了一截線尾在壓腳底下,「來,你坐這試試。」
林秀蓮小心翼翼地在凳子上坐下,兩隻腳擱在踏板上,踩了兩下。
輪盤吱呀轉了一圈,針杆上下動了一下,針腳在布上扎出一個小眼。
她聲音裡帶著一絲掩不住的驚喜,「哎,動了動了。」
王林晚湊過來,彎著腰看那根針上下翻飛「二哥,我也想試試。」
「你先好好念你的書。你現在學習才是正事,學什麼縫紉機?」
王崢嶸和林秀蓮幾乎同時開口,兩個人說完對視了一眼。
王林晚嘴一撅,「不學就不學嘛,兩個人一起說我。」
她轉身往桌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瞟了一眼縫紉機,這才坐到桌前翻開課本。
丫丫本來在炕上抱著洋娃娃玩,聽見動靜也湊了過來。
她扒著林秀蓮的胳膊,踮著腳往縫紉機上看,「媽媽,以後是不是可以給囡囡做幾件漂亮衣服了?」
「媽媽手還生呢,這機器剛上手,得練練。」
林秀蓮低頭看了閨女一眼,笑了,「等媽媽徹底學會了再說。而且這是你叔叔買回來給媽媽做工用的,等媽媽閒了,再給你做。」
丫丫也不鬧,點了點頭,又扒著台面看那根針動來動去。
王崢嶸看了看乖巧的丫丫,心下一動,「嫂子,你先拿給洋娃娃做衣服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