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法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緊迫感。
此人若不能為飛仙宗所用,便必須儘早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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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則,假以時日,飛仙宗這一畝三分地,怕是容不下他了。
如法坐在高台上,手指在扶手上緩緩收攏。
他忽然有些後悔,方才不該讓蘇良出來,此人鋒芒太盛,今日當著這麼多弟子的面,若真讓他出了風頭,往後想壓他就更難了。
韓萬里站在原地,看著蘇良,沉默了好幾息。
他方才那一指雖然只用了五成修為,但無相劍指是他成名的手段,同境修士都未必接得住,一個通玄中期的後輩不僅接住了,還破得乾乾淨淨。
這已經不能用天賦來形容了。
此子身上,有赤松子的完整傳承。
甚至不止是傳承。
方才那一瞬間,他分明感知到蘇良體內有一股極其古老的氣息一閃而逝,那股氣息與赤松子的古籍記載完全吻合,卻又比古籍中描述的更加純粹。
韓萬里心中轉過無數念頭,最終只是緩緩開口:「有點意思。」
他抬手,握住了腰間那柄長劍的劍柄。
韓萬里的手搭上劍柄的瞬間,整座廣場的氣機驟然一緊。
方才那些還在議論的弟子們同時閉上了嘴,一股無形的壓力從韓萬里身上鋪展開來,像是整片天穹都在往下墜。
韓萬里拔劍。
那柄漆黑如墨的古劍出鞘的瞬間,整片廣場的光線都暗了一瞬。
頭頂日光依舊,但照在身上卻覺不出半分暖意。
劍身上沒有任何靈紋,沒有任何光澤,就只是一柄黑劍。
韓萬里將劍舉過頭頂,雙手握住劍柄,然後緩緩朝蘇良斬下。
這一斬極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劍刃划過的每一寸軌跡。
劍刃划過的軌跡,像一條墨線緩緩沉入水中,無聲無息。
劍鋒所過之處,空間本身開始扭曲,廣場上的石板一塊塊浮起,在半空中無聲地碎裂,化作最細小的塵埃。
劍氣沒有顏色,沒有形態,所過之處,一切歸於虛無。
這一劍,便是「無」。
韓萬里修劍三百載,所悟皆凝於一劍。
一劍之下,萬物不存。
他平生只將這一劍用過兩次,上一次是百年前與一個仇家決戰時。
今日是第二次。
就連韓萬里自己也沒有想到,他會因為前面的兩招而動怒。
動用此招,已然是起了殺心。
一個通玄中期的後輩,逼得他動用畢生所悟,這話傳出去,他韓萬里的臉面也不好看。
但他更清楚,若今日不除掉此子,日後萬劍宗怕是再無寧日。
「不可!」如法一聲大喝,伸手朝前一抓。
然而他動作雖快,卻在韓萬里這一劍前,仍舊顯得慢了半拍。
劍已落下。
蘇良身周,大地碎裂,沒有一粒塵埃。
一切歸於虛無。他身前的空氣像是被剝離了所有東西,只剩下最原始的空白。
下一瞬,他身前湧現一道暗金色的光壁,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道光壁在那劍氣面前,薄得像一張紙。
光壁上暗金色的紋路瘋狂流轉,卻仍舊擋不住那無聲無息的侵蝕。
當劍氣撞上光壁。
光壁從中間裂開,余勢不減,落在蘇良身上。
蘇良整個人被這一擊劈飛出去。
這劍氣不僅凌厲,還剛猛異常。
哪怕他在方才這一瞬間,調動全身修為抵擋,卻仍舊擋不住。
元葉在體內瘋狂運轉,將那侵入經脈的虛無之力一寸寸剝離,卻仍舊有半數落在身上。
他倒飛而去,後背不知撞碎了廣場多少根石柱,最後砸在邊緣的岩壁上,碎石飛濺,煙塵漫天。
蘇良嵌在碎裂的岩壁中,渾身是血,衣袍碎得幾乎不成形。
肋側那道傷口翻卷著,露出森白的骨茬,肩頭的劍傷深可見骨,鮮血從傷口湧出,順著岩壁往下淌,洇開一片暗紅。
他的眼睛半闔著,氣息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像是隨時都會斷掉。
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有人低聲開口:「他……不行了。」
沒有人接話,因為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話說中了。
前排幾個弟子不忍再看,將頭別了過去。
高台上,如法的面色陰沉到了極點。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額角的青筋猛然跳動。
蘇良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今天。
道藏還未完整交出,赤松子的傳承還在此人身上,若他就這麼死在韓萬里的劍下,飛仙宗的謀劃便要功虧一簣。
他謀劃了上千年的事,若因今日這一時的大意而斷送,他如法便是飛仙宗的罪人。
這一刻,如法身上的殺意近乎實質,籠罩於韓萬里身上。
他周身的氣息驟然翻湧,袖袍無風自動,連帶著整座高台都在微微震顫。
他正要開口,卻忽然頓住了。
因為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件事。
蘇良的氣息,在變。
原本微弱到幾乎要消散的生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深淵中硬生生拽了回來,然後節節攀升。
那股氣息起初極弱,弱到只有如法這等修為的人才能察覺,但每過一息,便強上一分。
韓萬里也注意到了什麼,原本帶著輕視的眼中,忽然換上了不一樣的色彩。
他握著劍柄的手微微一緊,那雙深陷的眼窩中,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一股渾厚到令人心悸的氣息從蘇良體內傾瀉而出,如同潮水般朝四面八方蔓延開去。
廣場上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氣息的變化。
「他的氣息……在漲?」
「這是……通玄巔峰!?」
「方才他明明已經……」
「此人在突破!在這生死一線中,被他邁過了境界桎梏!」
幾位長老同時站起身來。
而如法的面色已經不能用陰沉來形容。
他死死盯著蘇良,那雙眼中第一次出現了不加掩飾的殺意。
此人不能留。
但此刻,他什麼都不能做。
當著這麼多弟子的面,當著韓萬里的面,他若此時動手,便是自毀長城。
廣場邊緣的弟子們徹底炸開了鍋。
有人高聲呼喊,有人反覆揉著眼睛,像是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通玄巔峰!他接韓宗主三招,不僅沒死,還突破了!」
「法光巔峰三招打不死一個通玄中期,反而逼得他突破了?」
「怪物!這是真正的怪物!」
「我飛仙宗出了一個什麼妖孽!」
蘇良嵌在岩壁中的身體動了動。
碎石從他身上簌簌滾落,他緩緩抬起頭來,那雙眼睛比方才更加清明。
方才那一劍「無」所留下的侵蝕之力,已經被元葉徹底剝離化解。
丹田中的靈力雖然只恢復了三成,但那股新生的力量正在經脈中奔涌不息。
他撐著岩壁,緩緩站直身體。
肋側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肩頭的劍傷也在快速癒合。
癒合的速度肉眼可見,傷口邊緣的皮肉以極緩的速度收攏,雖然遠沒有痊癒,但至少不再往外滲血了。
他的衣袍碎得幾乎不成形,渾身是血,但脊背挺得筆直。
「三招已過。」
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清晰地落在每一個人耳中。
韓萬里站在原地,看著蘇良,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握劍的手緩緩鬆開,那柄漆黑古劍重新歸入腰間。
劍入鞘時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在安靜的廣場上格外清晰。
他方才那一劍「無」,是他畢生所悟,百年來從未對法光境以下的修士動用過。
他動了殺心,因為他看出了蘇良身上赤松子的完整傳承,看出了此子若不能為萬劍宗所用,便不能留在飛仙宗的道理。
但三招過後,此人不僅沒死,反而在生死之間踏入了通玄巔峰。
這意味著什麼,韓萬里比誰都清楚。意味著赤松子的傳承,在此子身上已經生根發芽。
意味著假以時日,此人必將成為古瀾州的一方巨擘。
意味著今日的三招之約,不僅沒能除掉一個隱患,反而親手逼出了一個更強的對手。
韓萬里看著蘇良,最終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座廣場安靜下來。
「三招已過,本座說話算數。」他頓了頓,續道:「界雲谷歸你,萬劍宗不會再踏足其範圍,三日後,本座會派人送來丹藥靈石,至於第三件事,你什麼時候想好了,什麼時候來找我。」
說完,他轉身,沒有再多看此處一眼,化作一道劍光破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