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劍光消失在天際後,廣場上的歡呼聲才真正炸開。
外門弟子們湧上前來,有人想扶蘇良,但蘇良抬起一隻手,所有人便都停住了。
他撐著岩壁,目光越過歡呼的人群,落在如法身上。
二人目光相接。
如法坐在高台上,面色陰沉,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有說,拂袖轉身而去。
他這一轉身,身後的幾位長老面面相覷,快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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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長老回頭看了蘇良一眼,又飛快地轉回去,像是怕被如法看見。
蘇良收回目光,一步一步朝日照峰方向走去。
比起來時的平淡,此刻的蘇良,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艱難,仿若全身力氣已被抽乾。
肋側的傷口隨著步伐牽動,疼得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的衣袍碎了大半,沾滿了血和灰,走在廣場上,留下一串帶著血印的腳印。
沿途的弟子們自動讓開一條路。
「蘇長老這傷……怕是得養上幾個月。」
「幾個月?我看半年都不止,你沒看他肋下的傷,骨頭都露出來了。」
「可他方才確實接了韓宗主三招啊,通玄中期接法光巔峰三招,這事說出去誰信?」
「現在可不止通玄中期了,人家是通玄巔峰了。」
在百里之外的內門孤峰之上,紫裙女子仍立於峰頂。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渾身是血卻走得筆直的青灰色身影上,許久沒有移開。
峰頂風大,將她的裙擺吹得獵獵作響,她卻紋絲不動。
她方才看得分明。
蘇良接第三招時,那道暗金光壁碎裂後,那道「無」劍確實落在了他身上,那一刻他的氣息已經微弱到了極點。
她甚至看到有幾名長老已經暗中運轉靈力,只等如法一聲令下便上前搶人。
但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的時候,一股極其古老的法則之力從他體內湧出,將「無」劍中蘊含的毀滅之力逐一轉化,最終反哺自身,助他衝破了通玄巔峰的壁障。
那股法則之力的質地,她曾在一卷極古老的典籍殘頁上見過類似的描述,而那捲殘頁記載的,正是赤松子當年以劍成陣破萬法的根基所在。
那股法則之力的質地,來自於元葉……
王若男收回目光,轉身走進石亭。
石亭中石桌上擺著一盞茶,茶已經涼了,她也沒換。
她對亭外侍立的侍女道:「此前長老說過此人底細,我沒細聽,你們可還記得?」
侍女躬身:「回聖女,此人來自下界,數月前被大長老以客卿身份招入宗門,據說赤松子的道藏就在他手中。」
「下界來的。」她輕聲自語,語氣裡帶著某種蘇良若在此處定會警覺的意味:「倒是有趣,往後多注意些此人……」
侍女低頭應下,沒有多問。
蘇良走得很慢。
從廣場到日照峰,平日裡不過一炷香的路,他走了將近半個時辰。
每一步落下,牽動肋側那處深可見骨的傷口,疼得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走得雖慢,背卻始終挺著,沒有彎下去過。
沿途的弟子們看著他,目光複雜。
更多人只是沉默地看著那道渾身是血卻走得穩當的背影,像是在看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一個通玄中期,接了法光巔峰三招,沒死,還突破了。
這件事,足夠外門弟子談論一整年。
往後數年,但凡有人提起這一日,都會說一句「那一日我就在廣場上,親眼看見的」。
蘇良走上日照峰山道時,小青已經等在了半路。
她遠遠看到蘇良的身影,腳下一點便沖了過來,到近前時腳步猛地頓住,目光掃過他全身的傷勢,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嘴唇抿成一條線,硬生生將湧上來的眼淚憋了回去。
「殿下……」
「沒事。」蘇良開口,聲音比平日沙啞了許多:「回去再說。」
小青抿著唇,沒有再多問,只是走到他身側,將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架著他往峰上走。
蘇良沒有推辭,他確實撐到了極限。
元葉雖在暗中替他承受了那一劍大半的力道,但肉身卻是實打實地撐不住了。
法光境巔峰一擊,非他如今所能抵擋。
每走一步,丹田中便傳來一陣空虛的鈍痛,經脈中殘留的劍氣還在四處游竄,像是幾根細針在血肉里走。
這一刻,蘇良想要提升修為的心強烈到了極致。
或許,他今日修為再高一些,便不至於如此狼狽。
若他有通玄巔峰的修為,加上元葉的轉化之力,那一劍接起來便不會這般吃力。
若他有法光境的修為,方才便不只是接招,而是可以還手。
回到院中時,柳晚吟和沈知音已經等在門口。
柳晚吟看到蘇良的模樣,嘴唇哆嗦了一下,但她沒有哭。
她只是快步上前,和小青一左一右將他扶進屋內。
她的手指在碰到蘇良手臂時微微一頓,那裡有一道劍傷結著暗紅的血痂。
她沒說什麼,只是將人扶得更穩了些。
沈知音默默去備熱水和傷藥,動作比平日快了許多。
端盆、燒水、找藥,手腳麻利,連布巾都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榻邊。
蘇良在榻上坐下,小青開始處理他肋側的傷口。
傷口翻卷著,露出森白的骨茬,小青的手微微發顫,但下手極穩。
她跟著蘇良十年,處理過的傷口比旁人見過的都多。
清洗、上藥、包紮,每一步都做得又快又准。
「殿下這是在賭命!」小青低聲道。
她低著頭,手上不停,聲音悶在喉嚨里。
蘇良緩緩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道:「形勢強於我們,只能賭了。」
小青的手頓了一下:「大不了我們離開這裡。我打聽過了,這方世界大得很,除了古瀾州,還有許多大洲,總能有我們的容身之處!」
「走不了。」蘇良沉默了一息,才道:「現如今不是沒事了,只是些傷而已,假以時日便養好了。」
小青沒再言語。
她將傷口包紮好,又去處理肩頭那道劍傷。
這道傷比肋側的淺些,但也深可見骨。
她咬著下唇,一點一點地清創上藥,額角也沁出了汗珠。
柳晚吟端著一碗熱湯進來,擱在蘇良手邊,然後在他身旁坐下,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她沒說話,也沒問什麼,只是坐在那裡,看著他。
蘇良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溫熱的湯液入腹,丹田中那股枯竭感總算緩解了幾分。
他放下碗,看向柳晚吟:「嚇著你了。」
柳晚吟搖了搖頭,但攥著他衣角的手指節泛白,分明是方才攥了太久。
「殿下往後還要做這樣的事麼?」她問。
蘇良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道:「今日之事,不得不做,韓萬里親自登門問罪,若我不強硬,往後不管是在這裡,還是在如法面前,都再無話語權。」
柳晚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她只是將蘇良手邊那碗湯又往他面前推了推,示意他多喝些。
當晚,蘇良在靜室中打坐,以抱朴真經運轉周天,修復體內殘存的損傷。
元葉的脈絡比此前明亮了許多。
方才那一戰中,它吞噬了韓萬里那一劍中蘊含的劍意,此刻正在緩慢消化,欲將那些劍意轉化為蘇良的養分。
那些劍意極其純粹,是韓萬里修劍三百載所凝,元葉將其一層層剝開,每剝一層,便有一絲精純的力量融入蘇良的經脈之中。
元葉的這一功效,令蘇良也十分意外。
或許,是因為這元葉牽動著一方世界,甚至可以說是大乾世界的根,其象徵的是這個世界最本源的法則。
而在法則之下,所有修士的力量,本質上又都是相同的。
所以,元葉可以吸收這些力量,並將其轉化。
無暇細想這些。
當下除了這看著就嚇人的外傷以外,蘇良身體之中同樣不妙。
通玄巔峰的壁障已經碎了,但境界突破帶來的靈力暴漲尚未完全平息,經脈中仍有大量的靈力在橫衝直撞,需要時間梳理。
他以抱朴真經一遍一遍地引導,將它們慢慢引入丹田,壓服下來。
到了第二日清晨,蘇良的氣息已經穩定了許多。
他走出靜室時,天色剛亮,院中薄霧未散。
小青已經在院中候著了,見他出來,低聲道:「殿下,外面來了不少人,都是外門弟子,說是想拜見您,被小七攔在外面了。」
蘇良在石桌旁坐下,倒了杯茶:「都有什麼人?」
「各峰的都有,還有幾位外門執事,另外……」小青頓了頓:「藥香峰的蘇玉也來了,說是送丹藥來的。」
蘇良點頭:「蘇玉讓她進來,其餘人先擋著,今日不見客。」
小青點頭應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