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方名為古瀾州的州域之中,如飛仙宗這樣的頂尖宗門,還有十餘個。
這些宗門,表面一團和氣,實則競爭不斷,時有門下弟子流血的情況發生。
為了一處靈脈、一株靈藥、一條礦脈,今日你搶我奪,明日他合縱連橫,幾百年來從未真正太平過。
各宗之間彼此安插眼線,打探消息,更是家常便飯。
因而,當大乾的難民來到古瀾州後,飛仙宗出於隱秘的角度,也不可放任這些人自由而去。
畢竟走漏半點關於大乾世界的風聲,都將引來風波。
一個可以隨意出入的下界入口,若被其他宗門得知,飛仙宗未必守得住。
蘇良能夠理解這一點,但是對於飛仙宗的處理手段,仍是不悅,甚至憤怒。
等那送人來的弟子走後,蘇良讓小青去取乾糧和水,將幾人帶進院中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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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手腳麻利,片刻間便端來一摞粗麵餅和一壺涼水,又搬了幾張矮凳。
那幾人見了吃食,眼睛都直了,卻沒人先動手。
直到蘇良說了句「吃吧」,才紛紛伸手去拿。
中年漢子喝了一碗水,總算緩過氣來,續道:「我們只求殿下,給我們一條活路,實在不行,讓我等回到家園也行!」
「來了多少人?」
「小人不知,但少說也有幾千人,都是附近的百姓。」
蘇良沉默半晌,道:「飛仙宗是將你家附近的所有人,都遷出來了?」
那漢子點了點頭,道:「十里八鄉的人都出來了,又不准我們去他處,也不准我們回去,我等實在沒辦法了!」
小青在旁邊低聲道:「殿下,飛仙宗把我們這些人當什麼了,可圈養的牲畜不成?」
蘇良沒有接話。
他看向那中年漢子,又掃過院中其餘幾人。
有個老婦人坐在矮凳上,雙手捧著麵餅,一口沒吃,只是盯著地面發呆。
有個年輕人靠在牆根,腿上纏著破布,布上滲著暗色的血跡,像是走了很遠的路磨破了皮肉。
還有個半大的孩子,縮在大人身後,捧著餅一口一口地啃,眼睛卻始終沒離開過蘇良的臉。
蘇良開口:「我會先找個地方安置你們,當務之急,是先讓你們度過眼前難關。」
中年漢子登時拜去,其他人也是紛紛跪下。
蘇良看著這些人,心中不由一嘆。
他伸手將最近的老婦人扶起來,又朝那孩子招了招手,讓孩子過來,從桌上拿了塊餅遞過去。
這時,人群中走出一個瘦弱的年輕人,顫顫巍巍地道:「殿……殿下,有人想要見你一面,他們不方便……這才托我轉達。」
「什麼人?」蘇良問道。
「他們是一對兄妹,別的,小的也不知道。」年輕人搖搖頭。
蘇良當即開口:「他們在哪?」
「跟我們的人一塊在那山窩裡。」年輕人答道。
蘇良起身,對小青道:「你與小七去下山去採辦糧食,先有多少來多少。」
說著,將儲物袋拋給對方。
小青接住儲物袋,轉身便朝院外走去,腳步急而不亂。
蘇良則是帶著這群乾人,一同往難民營而去。
他心中已經篤定,那對欲要見他的兄妹,就是李長庚與李依依。
就是不知道,這二人怎麼會跟難民混在一塊。
以這二人的本事,若想避開飛仙宗的視線,法子多的是,犯不著跟難民一起受苦。
除非是出了什麼變故,或者他們另有所圖。
不過多時,蘇良出了飛仙宗,朝界門方向而去。
飛仙宗的山門在身後漸漸變小,雲海翻湧,將那些浮空山峰逐一吞沒。
他御空而行,腳下掠過一片片山林與河谷,約莫行了百餘里,在距離界門不遠處的山谷里,看到了裡面全是縮在樹下陰影中的大乾難民。
那山谷地勢低洼,三面環山,只有一條窄口通往外界。
谷中樹木稀疏,枝葉被人折去不少,想是拿來生火或搭棚了。
地上到處是踩踏出的泥濘小路,幾步便能看到一處用樹枝和破布搭成的窩棚,歪歪斜斜,勉強遮風。
他身邊的中年漢子吆喝了一聲「殿下來了」。
只見得山谷里的人紛紛冒了出來。
在看到空中的人影,紛紛拜下。
「殿下,救救我等!」
聲音此起彼伏,從谷口一直傳到谷底。
蘇良落下身去,沒有多言,周圍人同時間安靜下來。
他隨後道:「諸位放心,我一定給你們個說法。」
說著,他循著谷中小道走了一圈。
山谷里,只有幾處地方架起了鍋爐,有的裡面煮著樹根,湯水渾濁,浮著一層灰白的沫子。
還有的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是水,燒開了,又涼了,又燒開。
鍋底的火忽明忽暗,柴火不夠,燒的是從樹上折下來的濕枝,煙氣嗆人。
蘇良的臉沉了下去。
以飛仙宗的力量,想要照顧好這幾千人,壓根不是什麼難事。
隨便派幾個弟子,從山下調些糧食,搭幾間棚屋,挖幾口水井,不過是舉手之勞。
這些人會如此悲慘,全因飛仙宗沒有將他們當做人來看待。
就在這時,有兩名飛仙宗弟子落下身來。
二人身著青色道袍,腰佩制式長劍,氣息都在通玄境初期。
他們落在谷口一塊大石上,居高臨下地朝谷中掃了一眼,隨後目光落在蘇良身上。
「是蘇長老吧,你來了就好,這些人皆是你故鄉的人,便交由你來照顧了,大乾他們是回不去了的,往後如何,我等也管不上,蘇長老隨意即可。」
蘇良沉著臉道:「共有幾人負責看護他們?」
「算上我們二人共三人,還有一人長老應該見過,他暫時未歸。」
此人話音一落,蘇良手掌揚起。
轉瞬功夫,便是幾個耳光落下。
啪啪啪一陣亂響過後,那兩名弟子的臉上已是掛上了紅腫。
左邊那個嘴角滲血,右邊那個耳根到脖子一片通紅,兩人腳下踉蹌,差點從大石上跌下去。
他們看向蘇良,臉上掛滿了錯愕。
這一頓亂抽,當真是給他們抽懵了。
二人捂著臉,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滾!」蘇良冷然道。
兩名弟子咽了咽唾沫。
其中有一人明顯不服,剛要開口,蘇良冰冷至極的目光已然落在了他的身上。
這一下,縱使肚子裡有再多的話,也硬生生地給頂了回去。
身旁那人拉了拉他的衣袖,二人拱手一禮後,朝宗門遁去。
走時頭也不敢回,靈光消失在雲層中。
蘇良目光回到當下。
他早已鎖定處於營地角落二人的存在,朝那走了過去。
在那裡,有二人坐於一棵大樹之下,見蘇良過來,並未起身,只是看向他。
大樹枝葉濃密,在地上投下一片方圓數丈的陰影,將二人籠在其中。
走近了才看清,二人皆以布巾裹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許久不見,九殿下。」李長庚笑眯眯地開口。
他將布巾往下拉了一拉,露出那張熟悉的臉,下巴上多了些胡茬,但笑意還是老樣子。
蘇良看了眼他與李依依,隨後道:「幾個月的功夫,怎麼混到這個地步了?」
眼前的二人,與幾個月前的他們,已是天差地別。
單說打扮,那就跟周圍的難民沒有任何區別。
李長庚就算了。
李依依這人,蘇良每次見她,那可都是雍容華貴,如今也像是一個逃難的人了。
她那件月白長裙不知去了哪裡,換了一身灰撲撲的短打扮,頭髮用一根木簪草草綰著,露出的手腕細了不少。
「我二人的情況,殿下也知道,讓飛仙宗的人察覺我們的身份,可就壞事了。」李長庚道。
他說這話時,目光朝谷口方向掃了一眼,確認那兩名弟子已經走遠,才將布巾徹底摘下。
一旁,李依依也是開口:「好一個愛民如子的九皇子,說拋下這些黎民百姓便就拋下。」
蘇良聽出了她言語中的諷刺之意。
不過並未與她一般見識。
他與李依依之間的帳,不急在這一時算。
他直接問:「到底怎麼回事?」
李長庚與李依依對視一眼。
李依依微微別過頭去。
李長庚沉默了一瞬,隨後道:「你失蹤後不久,界門那一帶的靈氣忽然暴漲,大乾那邊的人被靈氣衝擊,有不少人昏死過去,飛仙宗的人怕事情鬧大,便動手將人遷了出來,但遷出來之後,又嫌麻煩,便將人丟在這處荒山里,不聞不問。」
「你們在難民營待了多久?」
「將近一個月。」
蘇良看著二人:「你們找我,不光是為了難民營的事吧。」
李長庚沉默了一瞬。他伸手在地上撿了根枯枝,在泥土裡無意識地畫了兩道,又覺得不妥,用腳抹了去。
李依依接過話頭。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凝重:「蘇良,赤松子的道藏,你當真要交給飛仙宗?」
蘇良眉頭微動。
李依依見他不說話,便已是知曉了他的答案。
她垂下眼,似乎早料到會是這樣。
短暫的思忖過後,她繼續道:「你可知,為何在你要交出道藏後,飛仙宗的人仍未撤離大乾世界?」
「那裡還有別的什麼他感興趣的東西。」蘇良道。
這樣東西,不管是什麼,蘇良都不在意了。
幾百年後,那方世界會土崩瓦解,所有的一切都不復存在。
若飛仙宗還想要什麼東西,他們自己去取即可,只要不像這次一樣,妨礙到那裡的人。
李依依也不管蘇良想不想知道,直接開口:「他們還想要赤松子的真身遺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