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良站在丹爐前,將情況盡收眼底。
他此前翻閱赤松子道藏時,丹道篇雖不是重點,但其中關於藥性相生相剋的原理,他早已瞭然於胸。
道藏中的丹道與界外常見的煉丹之法有所不同,更偏重藥性本身的調和,而非單純依靠丹師靈力強行熔煉。
兩者之間的差別,好比一個是順勢而為,一個是逆流而上。
眼前這爐凝神丹的問題,原本是火候,但在這名丹師一番搶救後,問題已不是這麼簡單。
這位丹師的靈力本身帶有一絲極淡的陰寒之氣,應該是多年修行某種水屬性功法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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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陰寒極細極微,藏在靈力深處,平日裡煉別的丹藥時不易顯露,偏偏凝神丹的主要藥材中有一味赤陽草,性屬極陽,兩者相遇便會互相排斥,凝結成雜質。
靈力催得越急,雜質便聚得越快,像是兩塊磁石碰在一處,越按越緊。
一個火候的小問題,最終成了大問題。
但這,也不是重點。
一爐丹而已,對於藥香峰來說不算什麼,對於蘇良而言,那便更不算什麼了,這本就不是屬於他的東西。
重點是,這是蘇玉的試探。
她是要蘇良證明自身究竟有沒有見過赤松子道藏中的丹道篇。
一個見識過赤松子留下道藏的人物,怎會不清楚解決這個問題?
蘇玉方才說不妨隨我去一道去看看。
看的是丹爐,探的是深淺。
蘇良沒有猶豫,往前一步,而後對蘇玉開口:「蘇長老,讓我試試。」
蘇玉轉頭看了他一眼,眉頭微挑,道:「若蘇長老知曉如何處理,不妨告知這二位,畢竟實操起來,還是有經驗的丹師可靠些。」
這話說得客氣,意思卻明白。
就算她知道蘇良見識過丹篇,也不認為他真的就會如何煉丹。
書上的道理和手上的功夫,從來是兩回事。
丹道一途,沒有數十年的浸淫,光是紙上談兵,到了爐前便手足無措。
而蘇良只是走到丹爐前。
他先看了一眼爐膛里的藥液,又掃過爐旁備好的藥材,最後伸手在爐壁上輕輕叩了兩下。
爐壁震顫,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石壁上夜明珠的冷光微微晃了一下,兩名丹師的目光齊齊落在他手上。
蘇良閉上眼,掌心貼住爐壁,靈力緩緩注入。
他的靈力與方才那位丹師不同,純淨而中正,如同一汪無色清水。
既沒有偏寒,也沒有偏熱,行至爐膛深處時,與藥液接觸的瞬間,沒有絲毫排斥。
靈力進入爐膛後,沒有去逼那些雜質,而是以一種極其柔和的方式將藥液包裹起來,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將藥液中的赤陽草精華從雜質中逐一剝離。
他的靈力像是一張細密的網,順著藥液的流轉之勢走,不急不緩,將雜質從藥性中一絲一絲地篩出來。
這個過程極慢,但極其精準。
爐中每一縷藥液的走向,他都心中有數。
剝離出的赤陽草精華被蘇良以靈力引導到爐膛的另一側,與那陰寒之氣隔開,不讓兩者再有任何接觸。
這一步看似簡單,實則最考較控制力,靈力稍重一分,藥性便會受損,稍輕一分,雜質便剝離不淨。
前後不過幾十息的功夫。
爐中的藥液重新變得清澈,那股焦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醇厚溫潤的藥香,比方才濃郁了何止數倍。
石室中瀰漫的藥香沉下來,落在衣襟上,許久不散。
蘇良收回手,退後一步。
蘇玉愣在原地,那兩名丹師也愣住了。
爐膛中,藥液正在緩緩凝聚,逐漸成型,表面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那是凝神丹即將成丹的徵兆。
藥液翻湧的速度漸漸慢下來,中心處隱約可見丹丸的雛形,圓潤飽滿。
蘇玉快步上前,湊近觀火口看了一眼,瞳孔微縮。
凝神丹的成色,比她此前煉過的任何一爐都要好。
單看那成丹時表面流轉的光澤,便知藥性保留得極為完整,雜質盡去,火候恰到好處。
這不僅需要經驗。
更關鍵的是蘇良這控藥的手法,老道至極。
火候、藥性、靈力三者之間的分寸拿捏,分毫不差。
完全不是一個丹道新手所能做到的!
蘇良道:「方才這位丹師的靈力中帶有一絲陰寒之氣,與赤陽草相衝,問題不在丹爐,在丹師自身,因而才會讓一個小小的火候問題,演變成這險些毀爐的大問題。」
那名出手的丹師聞言,面色微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低頭應了一聲。
他修水屬性功法一事,峰上人盡皆知,但從來沒人將他煉不好凝神丹與這件事聯繫在一起。
蘇玉身旁那兩名丹師看向蘇良的目光已經徹底變了,從最初的客套變成了真真切切的震驚。
蘇玉深深地看了眼蘇良,最終點了點頭。
這其中,自然不乏認可之意。
「蘇長老。」蘇玉深吸一口氣,語氣比此前鄭重了許多:「道藏丹篇的事,原本我還有些疑慮,如今看來,是我多心了。」
她轉身對那兩名丹師道:「今日之事,不要外傳。」
兩名丹師連忙應下。
那名出手的丹師又朝蘇良拱了拱手,方才退下。
蘇玉引蘇良回到正堂,親手煮了一壺新茶,奉到蘇良面前。
茶湯顏色比來時那壺深了些許,香氣也更沉。
「蘇長老,我虛長你幾歲,又是同姓,便稱你一句蘇弟弟,可好?」
蘇良頓了頓,道:「叫我蘇良即可。」
蘇玉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擱在桌上,推到蘇良面前。
「這是藥香峰上所有丹藥的品類名錄,共計四十七種,從最基礎的回氣丹養元丹,到通玄境服用的通玄丹凝神丹,品類齊全,往後藥香峰上煉製的每一爐丹,我都替你留一份,送到日照峰去。」
蘇良看著她,隨後也拿出了一枚玉簡,往前一推。
「丹道篇,當然並非全篇,但其中有關於藥性與靈火兩章。」
蘇玉眼前一亮。
藥性與靈火,正是丹道一途中,最為重要的基礎理論。
可以說,正是這二者決定一名丹師的上限。
藥性不明,則不知藥材之間如何搭配。
靈火不精,則不知火候如何掌控。
這兩章在手,往後修行丹道便有了根基。
而赤松子是何人?
是這片大陸亘古難得一見的全能天才。
他對于丹道的理解,遠超許多專營此道的丹師。
能得其丹篇中的這兩章,已然超出蘇玉的預料。
說起來,她倒也不是不想得到丹篇的全部,只是想想也知道這不太可能。
赤松子道藏何等珍貴,能拿出兩章已是天大的面子。
蘇玉站起身,從腰間摘下一隻儲物袋,交由蘇良手中。
「這裡,是我此前攢下的丹藥,若不嫌棄,先拿去用著,往後每月,我再送一次丹!」
蘇良點頭,將儲物袋收下。
這時蘇玉朝他鄭重一禮。
「此不亞再造之恩,往後但有吩咐,絕無二話。」
蘇良點頭,起身告辭。
臨走前,他又要了一批基礎丹藥的份額,回氣丹、養元丹、培元丹各要了三十份。
蘇玉二話不說,當場讓人從庫房調了出來,都塞進了蘇良的儲物袋裡。
從藥香峰迴到日照峰時,已是午後。
蘇良當著小青的面,開始從儲物袋裡往外掏丹藥。
很快,石桌上,各類丹藥堆得像座小山。
白瓷瓶、青瓷瓶、玉盒,大大小小擺了滿桌。
回氣丹、養元丹、培元丹、凝神丹,瓶身上都用硃砂寫著名目和成丹日期。
小青與小七皆是訝異不已。
小七伸手拿起一隻玉盒,揭開蓋子看了一眼,又趕緊合上,生怕藥性跑了。
「殿下,這麼多丹藥,全是藥香峰上來的?」
「給弟兄們分下去。」蘇良在石桌旁坐下:「往後藥香峰會按月送來,日照峰上的人,修行用度不會短缺了。」
小青點頭,抱著儲物袋去安排。
她邊走邊清點瓶數,手指在瓶身上一個個點過去,臉上難得露出幾分笑意。
小七則是撓了撓頭,笑道:「殿下,這藥香峰以後可算是替咱煉丹了,這要是傳出去,只怕我們要成為外門公敵。」
「那倒不會,在我把道藏徹底交出之前,我們是香餑餑,且看著吧,今日的事傳出去後,會有更多人來,不過我不太想見了,你與小青擋擋。」
「是!」
小七走後,蘇良獨自坐在院中,將那枚記錄著丹道篇兩章的玉簡留在藥香峰的事回想了一遍。
蘇玉這個人,比他預想的要上道得多。
今日用兩章丹道篇換來的,不只是一條丹藥來路,更是一個在外門丹師中極有分量的人脈。
藥香峰上四十九處丹房,二十餘口丹爐在煉,整個外門數萬弟子的丹藥供應皆出於此。
蘇玉在其中經營百年,地位穩固。
與她交好,遠比與幾個外門長老虛與委蛇來得實在。
而他付出的,不過是赤松子道藏中,他早已爛熟於心的兩章內容。
這筆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夜色漸深,柳晚吟從屋中走出來,將一碗熱湯擱在他手邊。
湯是拿靈米和幾味山藥材熬的,熱氣裊裊,映著檐下那盞燈。
蘇良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湯入胃中,一股暖意散開,連日來積攢的疲乏消了不少。
明日開始,該好好修行了。
如法不會讓他安逸太久,自己遲早要交完道藏,而在那之前,他得讓自己再強一些。
強到無人敢輕視。
畢竟手中的牌遲早會打盡。
實力才是一切的基礎,才是談判的資本,才是……無懼一切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