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聞蘇長老來外門有些時日了,一直想來拜會,只是此前事務繁雜,今日才抽開身,這是我用藥香峰上的靈茶煮的,蘇長老嘗嘗。」
蘇良居所前的小院中,蘇玉坐在石桌前煮茶。
她手法熟稔,提壺注水,茶葉在杯中舒展開來,一股清苦中帶著回甘的香氣瀰漫開來。
說話之時,朝蘇良推去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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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湯清冽,入喉後有一股暖意自丹田升起。
他放下杯子,沒有急著開口。
蘇玉笑了笑,將茶壺擱下,語氣隨意:「蘇長老初來乍到,想來對外門的事還不太熟悉,我在此地修行已有百餘年,多少知道些門道,若蘇長老不嫌棄,往後有什麼事,盡可以找我。」
蘇良看著她,沒有立刻接話。
這位藥香峰的實際掌控者親自登門,煮茶攀談,姿態放得這樣低,必然不會只是來閒聊的。
蘇玉也不急,自顧自地喝了口茶,續道:「比如徐長老的事,蘇長老不必放在心上,他那人睚眥必報,往後少不了還有動作,但外門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的。」
蘇良將茶杯放下,忽然道:「蘇丹師來找我,是為了道藏吧?」
蘇玉手中的茶杯頓了一下,隨即坦然笑道:「蘇長老快人快語,那我也不藏著掖著了,不錯,我確實對赤松子的道藏感興趣,但不是想占為己有,我修行百年,卡在法光境多年,道藏中的丹道篇若能有幸一觀,或許能助我突破。」
蘇良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院中晚風拂過,將石桌上那壺茶的熱氣吹散了一些。
這個蘇玉比他想像中坦誠,沒有那些彎彎繞繞的試探,直接說明來意。
比起此前那些打著請教劍法、切磋陣法旗號上門的人,確實順眼得多。
「丹道篇可以給你看。」蘇良道:「但我有個條件。」
蘇玉眼睛微亮,身子微微前傾:「蘇長老請說。」
「往後藥香峰上煉製的丹藥,日照峰優先取用。」
蘇玉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石桌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在蘇良臉上轉了一圈,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人。
「蘇長老倒是一點都不客氣。」她站起身來,一番思忖過後,看向蘇良:「藥香峰非我私產,不過,取用一些丹藥的權利還是有的,我可保證,每一爐成丹,都可以先送一成來日照峰。」
蘇良面無表情道:「三成。」
「兩成,這是我最大的權限了。」蘇玉道。
蘇良頓了頓,而後道:「成交。」
蘇玉表面風平浪靜,心中卻是大喜過望。
這樁交易,實在是賺大發了。
別說是三成丹藥,能得到赤松子道藏中的丹道篇,就算是將整個藥香峰賣了也穩賺不賠。
這樣的好事偏偏輪上她了,她豈能不高興。
不過她心中還是留有心眼,擔心有詐。
畢竟蘇良此人來路不明,下界出身,卻能得大長老親自相邀,又手握赤松子道藏,底細深淺一概不知,還是得處處謹慎。
蘇良起身送客,並且表示,過幾日會去藥香峰登門拜訪。
蘇玉滿意而去。
小青從屋中走出來,看著那道消失在暮色中的月白身影,道:「殿下,這人可信麼?」
「可信不可信不重要。」蘇良將桌上的茶具收起來:「她是第一個明說來意的人,比那些拐彎抹角打探的人強得多,至少是個敞亮人,再說了,往後日照峰上丹藥的用度,確實需要一條穩定的來路。」
小青想了想,點了點頭。
她將茶具接過去,拿在手裡,又低聲問了一句:「那丹道篇真的給她看?」
「給她看無妨。」蘇良道:「赤松子道藏博大精深,丹道一篇不過是其中一隅,她就算全記住了,也觸及不到根本。」
小青這才放心,拿著茶具回了屋中。
蘇良走到峰頂邊緣,望著遠處雲海間若隱若現的藥香峰。
暮色將雲海染成暗金與灰藍交織的顏色,藥香峰的輪廓在雲霧中時隱時現。
往後這樣登門的人只會越來越多,而他要做的,就是從這些人里挑出幾個真正能用得上的。
畢竟進了飛仙宗,若僅僅是將此地當做過渡,未免太過浪費。
他需要儘快讓自己與身邊的人先強大起來,這樣往後才可脫離此處。
藥香峰在外門東南。
這裡的靈氣比日照峰濃郁許多,山道上飄著淡淡的藥香,越往上走越是濃烈,到了峰頂時,連呼吸都帶著一股清苦的草木氣。
蘇良沿著石階一路走來,兩側山坡上種滿了各色靈藥,有的葉片泛著微光,有的根莖外露如蛇盤,品類之雜,一時竟數不過來。
蘇玉引著蘇良進了丹霞別院的正堂。
奉茶落座後。
她沒有急著提丹道篇的事,而是笑道:「蘇長老來得巧,我今日正打算開一爐凝神丹,藥材已備齊,就差最後一步合藥,蘇長老若是不嫌棄,不妨隨我去一道去看看。」
蘇良點頭起身。
丹房在別院後側,是一間半嵌在山壁中的石室,石室中央立著一座半人高的丹爐,爐身烏黑,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靈紋,爐膛中火苗翻湧,藥香濃郁得幾乎凝成實質。
爐旁站著兩名丹師,正將一味味藥材按照順序投入爐中,手法嫻熟。
石室四壁上嵌著幾枚夜明珠,冷光照在丹爐靈紋上,與爐膛火光交映。
蘇玉走到丹爐前,對蘇良道:「此處丹爐日夜不停,外門中,大多弟子平日所用丹藥,皆為這裡產出。」
「只一口丹爐?」蘇良掃視周圍一眼。
石室中除了這座主爐,還有兩座小爐,但爐膛冰冷,顯然久未使用。
蘇玉道:「自然不是,這樣的丹房,峰上有七七四十九處,不過在用的,只有二十餘處。」
蘇良記下,隨後微微點頭。
難怪外門之中,靈丹堪稱硬通貨。
幾萬名弟子,幾乎就指望著這二十多口丹爐過活了。
每日消耗的丹藥數量龐大,而藥材的供給、丹爐的損耗、丹師的精力都有限,這中間的缺口,便是外門弟子爭搶資源的一大源頭。
蘇良又看向眼前的丹爐,在看清其中藥液過後,他意識到了什麼,因而玩味地看向蘇玉。
爐中藥液翻湧,表面上看起來與尋常凝神丹合藥時無異。
但蘇良以靈力探入,感知到藥液中幾味藥材的藥性正在以極細微的方式互相抵消,像是三個人拉著一輛車往三個方向使勁,看著車在動,實則寸步未行。
而蘇玉呢,對於蘇良的目光視若無睹,眼觀鼻鼻觀心。
她端著茶盞站在一旁,面色如常,像是根本沒看出爐中有什麼問題。
蘇良一笑,走上前去,對那兩名丹師道:「火候偏了三分,把爐溫降下來,重新合藥。」
兩名丹師面面相覷,其中一人道:「凝神丹的合藥火候一直是這個數,從前煉了十幾爐都未曾出過岔子,若是貿然改動……」
蘇良看了他一眼:「煉丹不可遵循定數,往往些許變化,就能牽一髮動全身,唯有藥液狀態,才能判斷最終丹藥是否可成。」
說著,他指了指裡面。
那丹師湊近觀火口,朝爐膛里看了一眼,面色驟變。
爐中的藥液正在翻湧,表面浮著一層極細的暗灰色雜質,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藥液中凝結,將藥性一點點吞噬。
那層雜質極薄極細,若非湊近細看,根本無從察覺。
「這是……」那丹師愣住了。
他煉了這麼多年凝神丹,頭一回見到這種情形。
另一名丹師沒有多言,他伸手揭開爐蓋,將掌中靈力探入爐中,試圖以自身修為將那些雜質逼出。
靈力湧入爐膛,與藥液接觸的瞬間,雜質非但沒有消散,反而翻湧得更加劇烈,藥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渾濁,那股清苦的藥香中多了一絲焦臭。
丹師的面色沉了下去。
他猛地收回手,靈力在掌心散亂,衣袖被爐口的熱浪燎出一片焦黃。
蘇玉則是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看著。
她端著茶盞,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目光在蘇良與爐中之間來回移動。
見那丹師不斷調整靈力,忽強忽弱,忽疾忽緩,但每一次嘗試都讓情況變得更糟。
藥液中的暗灰色雜質越聚越多,從細絲凝成絮狀,又從絮狀團成小塊,在藥液中沉沉浮浮。
爐中的藥液越來越渾濁,眼看就要徹底廢掉。
丹房中安靜下來,兩名丹師大氣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