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峰上。
蘇良看著身負重傷的徐讓,語氣清淡:「徐長老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少裝糊塗!」徐讓的聲音陡然拔高,牽動了傷口,疼得他面色更加蒼白。
他強撐著道:「三日前,你去妖山清剿妖獸,那頭赤炎金猊,你沒殺!」
蘇良面色不變:「我確實沒殺。」
徐讓愣了一瞬,顯然沒料到蘇良會如此乾脆地承認。
「你承認了!」
「我承認什麼了?」蘇良看著他:「我沒殺赤炎金猊,但我將它重傷,奪了內丹,那日執律堂沈長老登門時,我便將內丹出示過了,此事沈長老可以作證。」
蘇良看向沈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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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括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他站在徐讓身側後半步的位置,手攏在袖中,面色平靜,看不出偏向哪一邊。
徐讓面色一滯,隨即怒道:「你奪了它的內丹,卻又沒要它的命,分明是故意的!你讓它來找我,昨夜那畜生潛入我的洞府,趁我熟睡之際偷襲,若不是我身上有護身法器,早已命喪黃泉!」
他越說越激動,右臂上的傷口被牽動,滲出暗紅的血跡。
繃帶邊緣已經卷了邊,看得出是匆忙包紮的,傷口深處隱約可見一道焦黑的灼痕。
「蘇良,你一個外門客卿,竟敢驅使妖獸行刺長老,此事若報到內門,你有幾個腦袋夠砍?」
周圍那些弟子聞言,看向蘇良的目光也變得充滿怨恨。
蘇良看著徐讓,語氣依舊平淡:「徐長老說我指使妖獸行刺,可有人證?」
「那畜生親口所說!」
「它說的你就信?」蘇良淡淡一笑:「徐長老可知道,妖獸一族最擅長的便是離間與栽贓,它被我奪了內丹,恨我入骨,臨死前拉我墊背,這種話你也當真?究竟是你天真還是我天真?」
沒有證據,一切就都不成立。
就算懷疑又如何?
他蘇良也不是軟柿子,沒有證據就想要拿下他,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徐讓聞言面色一沉:「你!」
蘇良不等他說完,繼續道:「再者說,我若真想殺你,何必讓一頭妖獸動手?」
話落。
廣場上驟然安靜。
蘇良往前邁了一步,周身氣息無聲鋪展開來,不斷向四周擴散而去,帶著一種極其厚重的壓迫感,如同整座日照峰正在緩緩下沉。
山風到了他身前三尺便散開,連檐下的燈籠都晃了一晃。
徐讓下意識地退了一步,身後那些弟子更是面色煞白。
有人攥緊了劍柄,指節發白,喉頭滾動,硬生生咽下一口唾沫。
「我殺你,需要借一頭妖獸的手?」蘇良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個人耳中:「徐長老,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徐讓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發現,此刻的蘇良,氣息較之之前,竟有了質的變化。
那日此人初入宗門時,氣息雖沉,卻還在通玄境初期的範疇內。
可此刻這股壓迫感,分明已經踩在了通玄境中期的門檻上,甚至比尋常的中期還要渾厚幾分。
厚重如山的氣息,就連他都心有畏懼,就更別提後方跟來的外門弟子了。
眾弟子面色大變,望向蘇良時,目光變得無比震驚。
沈括此時往前一步,擋在徐讓身前,那雙三角眼微微眯起:「蘇長老,你這話,未免太過狂妄。」
蘇良看著他,笑了笑。
笑意很淡。
卻讓沈括莫名覺得脊背發涼。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攏,靈力暗暗運轉,以防不測。
「沈長老,有一件事,我一直沒與諸位說明。」蘇良將目光從沈括身上移開,掃過在場所有人:「我來飛仙宗,是因如法大長老相邀,而大長老邀我入宗的原因,諸位知道是什麼嗎?」
沈括眉頭微皺:「為何?」
「因為赤松子的道藏,在我手裡。」
廣場上靜得落針可聞。
那些弟子們面面相覷,有人下意識地看向徐讓。
沈括面色驟變。
他那雙永遠半闔的三角眼此刻完全睜開了,眼底有什麼東西飛快地轉了一下。
徐讓也愣住了,連右臂上的疼痛都忘了。
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聲音。
「大長老與我做了交易,讓我將道藏分次交予宗門。」蘇良的聲音不緊不慢:「也就是說,我若在飛仙宗出了什麼事,道藏剩餘的部分,便沒了著落。」
他頓了頓,目光從徐讓臉上掃過。
「徐長老,你說說看,是外門一個主事長老的命重要,還是赤松子道藏的後半部分重要?」
徐讓整個人僵在原地。他的臉色從慘白變成鐵青,又從鐵青變成灰敗。
沈括沉默了。
他攏在袖中的手緩緩鬆開,那雙三角眼微微垂下,不知道在想什麼。
圍觀的那些弟子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低聲議論起來。
「原來他手裡有赤松子的道藏?」
「難怪如法大長老親自請他做外門客卿,這種事,旁人連想都不敢想。」
「那豈不是說,他現在是整個外門,不,甚至是整個宗門最不能出事的人?」
蘇良不再多言,轉身往院中走去。
走了兩步,他停了一下,側頭對徐讓道:「徐長老若是覺得此事還有疑點,可以再去查一查,看看那頭妖獸究竟是誰派去的,不過下一次,希望徐長老帶來的是確鑿的證據。」
這話,與三日前他對沈括說的幾乎一模一樣。
徐讓面色鐵青,卻一句話都接不上來。
他那隻完好的手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最後重重一甩,轉身便走。
蘇良走進院中,院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廣場上,徐讓的右臂又開始滲血,他強撐著轉身,帶著人下了日照峰。
沈括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合攏的院門,三角眼中似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轉動。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才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這一日之後,日照峰上再沒有清靜過。
先是管事堂的執事親自登門,送來了本月客卿的額外供奉,說是補上此前空缺,數額比正常月俸多了三倍。
那執事是個圓臉中年人,笑呵呵地把東西放下,又笑呵呵地告辭,連茶都沒喝一口。
蘇良讓小青收下,沒有多問。
緊接著,幾位素未謀面的外門長老陸續來訪,藉口各不相同。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們真正想看的,是蘇良這個人,是那個手裡握著赤松子道藏的客卿。
蘇良對這些來訪者一律以禮相待,但不深談。
茶管夠,話不多,問什麼都答得滴水不漏,一句實在的都沒有。
直到第三日,一個人來了。
這是一個面容和善的中年婦人,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長裙,腰間繫著一枚青玉佩,看上去就像個普通人家的主母,毫無修行者的架子。
她站在院門外,沒有直接進來,而是等小青通報了,才邁步走入。
她自稱姓蘇,名玉,是外門藥香峰的丹師。
而蘇良之所以會對此人態度有所不同,也並非是因為此人與他同姓那麼簡單。
藥香峰是沒有峰主的,而蘇玉,便是藥香峰實際的掌控者。
也就是說,與此人交好,便能獲得許多丹藥。
蘇良雖然通過赤松子的道藏,掌握了一些煉丹之法,但煉丹太過麻煩,就說從基礎的藥材,再到能用的丹爐,甚至是煉丹的火焰,都各有不同。
藥材要分年份產地,丹爐要分材質火候,火焰更是有文武之別,每一步都馬虎不得。
真要讓他自己從頭學起,不知要耗費多少時日。
這樣的事,蘇良並不打算親力親為。
而他與小青他們的修行,又離不開丹藥,所以此時與一位丹師交好,便是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