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峰上。
蘇良正屋裡打坐,雙目正閉著,而內里經絡,卻是活動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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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高手在此,就能看出,蘇良身體表面,正裹著一層薄薄的靈膜。
那層靈膜像是用極細的絲線織成的紗,幾乎透明,貼著皮膚緩緩流動。
那層靈膜正隨著他的呼吸而一松一緊。
如此吞吐的過程之下,漂浮於外界的靈力,正不斷湧入蘇良身體之中。
靈力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牽引著,爭先恐後地往那層靈膜里鑽。
屋內的空氣變得格外清透,連灰塵都仿佛被靈力洗過一遍,一粒一粒地懸浮在半空,微微發亮。
這種吐納修煉之法,與大乾有所不同。
大乾武者,氣力自生。
他們的修行像是挖井,往自己身體深處挖,挖得越深,湧出來的力量便越足。
而界外修士,則是需要汲取天地間的靈氣化為己用。
他們像是往河裡舀水,舀得越多,體內的靈力便越充盈。
兩條路沒有高下之分,卻截然不同。
這也就代表,蘇良不再只靠自己的金手指就可登頂,還需要足夠多的時間來吐納,再配以自身悟性,方可提升修為。
因而進了飛仙宗後,只要閒暇,蘇良都在如此修煉。
清晨練拳,午後打坐,夜裡還要再吐納兩個時辰。
外人看來,這自然是極為刻苦的。
小青有時路過他門前,見他閉目端坐,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緩,便輕手輕腳地走開,不許旁人來擾。
這時,房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
有人在山道上快步走著,腳步很急,還不止一人。
蘇良仍舊閉著雙眼,只是將感知悄然鋪開。
兩道氣息正從山道之上,以極快的速度朝峰頂而來。
其中一者鋒銳如劍,那氣息細而利,像是一根拉滿了的弦,隨時都能彈出致命的一擊。
一者暴烈如火,那氣息粗而猛,隔著老遠都能感到那股灼人的凶意。
二人都在通玄境巔峰,氣息之渾厚,遠超趙玄一。
趙玄一跟這兩人一比,像是溪流遇上了大江,根本不在一個層面上。
蘇良這才睜開眼,將青灰舊袍的下擺攏了攏,站起身走了出去。
日照峰上,
顧長鋒與韓烈一路高調而來,已經吸引了不少外門弟子的注意。
消息傳得飛快。
有人在外門弟子常去的幾處演武場放出風聲,說趙玄一的兩位師兄出關了,正朝日照峰去,要為師弟找回場子。
那些在演武場上切磋的弟子一聽這消息,連架都不打了,收了兵器就往日照峰跑。
顧長鋒和韓烈在外門的名氣比趙玄一還大。
顧長鋒的「一劍無痕」在外門劍道一脈中能排進前三,他修劍百餘年,劍意純粹得沒有一絲雜質,據說他出劍時從不留痕,對手往往連劍光都沒看見便已落敗。
而狂刀韓烈,更是在宗門之外都有赫赫凶名。
他那柄厚背刀下,據說葬送了不止十位通玄高手的性命。
有人說他殺性太重,遲早要惹出大禍,可他活得好好的,修為還一年比一年精進。
這兩人聯袂下山,自然引來無數目光。
日照峰山道兩側,很快便聚集了近百名外門弟子。
有人站在遠處的山頭上張望,有人乾脆跟著二人一路來到了日照峰下,遠遠圍成一個半圓,壓低聲音交頭接耳。
站在近處的弟子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給顧長鋒和韓烈讓出一條路來。
「顧長老和韓長老一起來了,這恐怕是要替趙長老出頭啊!畢竟趙長老那一戰敗了之後,據說受傷不輕,甚至影響到未來的道途與實力……」
「那個下界來的,這次怕是要倒霉了。」
「顧長老的劍,外門沒人接得住一招。」
「韓長老的刀更狠,聽說他死在他手裡的通玄高手,已不下十人!」
議論聲中,眾人逼近日照峰頂。
蘇良面色平靜,腳步不緊不慢地從院中走出,來到峰頂廣場上。
前方,顧長鋒等人已經到了此處,正淡漠掃著小青等人。
顧長鋒的目光從小青臉上掠過,沒有停留,又掃過北川和小七,最後落在院門方向。
見到蘇良現身,顧長鋒拱手一禮,姿態客氣:「在下顧長鋒,趙玄一是我師弟,聽聞師弟在蘇長老手下受了些傷,特來請教一二。」
他語氣從容,禮數周全,乍一看是個講道理的人。
但蘇良注意到他說話時,右手始終搭在腰間劍柄上,昂首挺胸,眼中不乏倨傲之意。
還沒等蘇良開口,韓烈已經往前踏了一步。
他比趙玄一還要高半個頭,站在蘇良面前像一堵牆,俯視著蘇良,粗糲的聲音里滿是不加掩飾的輕蔑:「你就是那個下界來的,修為低微,也敢擔當客卿?」
他說話時,背上的厚背大刀銅環叮噹響了兩聲。
他身後的那些外門弟子聽到這動靜,又往後縮了縮。
蘇良看著他,沒說話。
小青不由走出來道:「我公子客卿之位,是由你們大長老親自所授,你若不服,去找如法就是。」
韓烈冷笑一聲,抬手指了指蘇良的鼻尖:「我不管你用什麼手段騙了如法大長老,也不管你是怎麼偷來的客卿令牌,在我眼裡,你連給我們這些本宗培養的長老提鞋都不配。」
他說「提鞋」兩個字時,手指幾乎戳到了蘇良的眉心。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莫說蘇良是大乾那麼一個小天地來的人,就算是這方天地土生土長的人,在飛仙宗這種地方,也會受到歧視。
畢竟飛仙宗培養弟子,向來親疏有別。
外門素來看不起那些宗外散修,而內門看不起外門,親傳弟子又看不起尋常內門弟子。
一層一層壓下來,像是疊了不知道多少層的塔,每一層都覺得自己比下一層高出一頭。
韓烈此刻嘴角的冷笑更盛,他回頭看了一眼顧長鋒,道:「師兄,你跟他客氣什麼?這種下界來的賤民,直接動手就是。」
顧長鋒皺了皺眉,但沒有阻止他。
他的眉頭只皺了一瞬便鬆開了,像是做了個樣子,給自己的體面一個交代。
他往前一步,與韓烈並肩站定,語氣淡然:「蘇長老,我師弟的傷,你總得給個說法。」
「什麼說法?」蘇良終於開口。
「跪下來,給我師弟賠個罪,然後滾出飛仙宗。」韓烈接話,聲音又粗又硬:「下界來的東西,也配在飛仙宗當客卿,你配麼?趁早滾回你的下界去。」
韓烈續道,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蘇良臉上。
蘇良只是道:「二位是想替師弟報仇,對也不對?」
韓烈眉頭一皺,就要發作,就見顧長鋒笑眯眯地道:「宗門嚴禁因仇怨私自內鬥,我們是耳聞蘇長老之名,技癢討教。」
只是說了這麼幾句話,二人性格已然分明。
一個暴烈如火,另一個則小心謹慎。
韓烈是把刀擺在明面上,顧長鋒是把刀藏在笑容底下。
明面上那把刀可怕,可藏在笑容底下那把,才真正要命。
蘇良淡淡一笑,道:「在下初來乍到,的確不懂宗門規矩,只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二人的臉,語氣冷硬,像是夾雜幾分北境風雪:「要動手就動手,廢話那麼多做什麼?!」
這話一出,山道兩側的議論聲驟然停了。
那些外門弟子面面相覷,像是沒聽清蘇良方才說了什麼。
一個下界來的客卿,對著外門劍道前三的顧長鋒和凶名在外的韓烈,說廢話那麼多做什麼?
顧長鋒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那張清俊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怒意,那怒意從眼底一閃而過,隨即被更深的冷意取代。
而後驟然拔劍。
那柄古劍出鞘的瞬間,一道清冷的劍光映著日光盪開,將方圓數丈內的空氣都壓得微微凝滯。
他的劍意極純,純到沒有一絲多餘的氣息,劍意散開,周遭那些圍觀的外門弟子,不受控制地往後退去。
不少人見狀倒吸一口涼氣。
「顧長老的劍意,比十年前更精純了。」
「看起來顧長老修為是又有精進,恐怕已經摸到法光境的門檻了!」
議論聲下。
顧長鋒沒有廢話,身形一動,劍隨身走,整個人化作一道月白色的殘影,劍尖直取蘇良面門。
這一劍快得驚人,劍鋒划過空氣時甚至沒有發出破空聲。
他的身形在那一瞬間幾乎消失了,只剩一道月白色的影子,像一縷煙,飄向蘇良。
蘇良沒有退。
掌中一剎真鋒無聲延展而出,青金色的劍憑空而出,握於手中。
劍身出掌的那一瞬,周圍的空氣微微一震。
他將劍刃往前一遞,不偏不倚,恰好點在顧長鋒的劍尖上。
兩劍相交的瞬間,顧長鋒只覺得自己的劍意像是撞上了一面無邊無際的深海,所有的鋒芒都被無聲地吞沒,連一絲漣漪都沒能激起。
那種感覺讓他頭皮發麻,像是用盡全力揮出一拳,卻打在了一團濃稠的霧裡。
蘇良手腕一轉,劍刃貼著顧長鋒的劍身滑過,輕輕一挑。
一股渾厚到不講道理的力量順著劍身湧來,顧長鋒握劍的手猛地一震,虎口發麻,五指不由自主地鬆開。
那柄古劍脫手飛出,在空中轉了三圈,精準地插進三丈外的泥土中,劍身震顫不止。
劍柄上纏著的絲絛還在晃,晃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停下來。
整個過程只有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