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德離開之後,日照峰上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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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站在院門前,看著吳德一行人倉促離開,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隨即又壓了下去。
「殿下,這個吳德,倒是比那個徐讓識趣多了。」
蘇良沒有接話,只是將目光從山下收回來,走到石桌旁坐下,將方才吳德送來的那隻箱子隨手翻開。
箱子是上好的靈木所制,邊角包著銅皮,打開時有一股淡淡的木香混著丹藥的清苦味飄出來。
六十枚靈石,二十瓶聚氣丹,六枚功法玉簡。
比客卿月俸多了一倍。
他從箱中取出那六枚玉簡,一枚一枚以感知探入,發現大多是最基礎的吐納功法與幾套外門劍術,品階不高,但勝在體系完整,極其適合蘇寧兒還有小青這些初涉修行之人。
那些功法的運靈路線畫得清清楚楚,連哪裡該快哪裡該慢都標註得明明白白,倒不像是敷衍了事的東西。
「靈石你和小七他們分了,聚氣丹留五瓶,剩下的給北川和夜月軍的弟兄們。」蘇良將玉簡收入袖中,續道:「這些功法,你抄一份給寧兒送去,讓她自己挑著練。」
小青應了一聲,正要去辦,腳步又頓住。
「殿下,那個徐讓……」
「他若就此老實,我懶得動他,若還有後招,接著便是。」
小青點頭,笑道:「殿下敲山震虎,想來能讓他老實一些,若是再犯,我們也不怕他!」
她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一種輕快,像是憋了幾天的悶氣終於順了過來。
說罷,小青退了下去,腳步聲在石板路上響了一截,便轉進了放雜物的偏房。
院中安靜下來,蘇良閉上眼,將元葉的感知緩緩鋪開。
飛仙宗外門占地極廣。
他從日照峰往四周探去,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座山頭上弟子的氣息,有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談。
那些交談的內容,大多與他有關。
「聽說了麼,趙長老被人一拳打飛了,整條右臂都廢了。」
「誰啊?外門還有人能一拳打飛趙長老?」
「一個下界來的客卿,叫蘇良,如法大長老親自請來的。」
「下界?那種窮酸地方也能出高手?」
「你別不信,我師弟親眼看到的,趙長老衝上去一拳,那姓蘇的抬手一擋,趙長老就飛出去了,撞在岩壁上,吐了滿地血。」
「嘶!」
一陣沉默之後,有人低聲道:「這個姓蘇的這麼狠?」
另一人接話:「聽說他打完那一拳,還問『還有誰想指教』,滿場幾千人,沒一個敢吭聲的。」
「那趙長老的兩位師兄呢?他們能忍?」
「誰知道呢,顧長鋒和韓烈都不是好惹的主兒,尤其是韓烈,那脾氣比他的刀還烈。」
蘇良收回感知,嘴角微微一動。
趙玄一在外門的地位比他預想的要高些,不過要立威,正是需要這樣的人。
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的道理,蘇良是知道的。
然而他也沒想到,自己這想免去麻煩的舉動,竟是很快又招惹了許多麻煩。
……
趙玄一的洞府在外門西側的一座矮峰上,平日裡人來人往,弟子們排著隊來請教體修之法。
他那洞府門前有一片開闊的石坪,石坪上架著石鎖、木樁、鐵砂袋,都是他親手置辦的,供弟子們練體之用。
可這幾日,洞府門前冷落得連個鬼影都沒有。
消息傳得太快了。
他被人一拳打飛,整條右臂骨頭碎成渣,這件事傳遍了整個外門,那些平日裡親切喊著趙師的弟子們,此刻一個個避之不及,生怕沾上晦氣。
洞府深處的臥房之中,藥味濃得嗆人。
窗子只開了一道窄縫,透進來的光落在床前的地面上,照出一層細細的浮塵。
趙玄一躺在床上,面色灰白如紙,右臂被厚厚的繃帶裹著,隱隱滲出暗紅色的血跡。
繃帶從肩膀一直纏到指尖,把整條手臂裹得像一根粗壯的柱子,擱在床沿上一動不動。
此時,他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精氣。
而在床邊,站著兩個人。
一個身形修長,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腰間懸著一柄細長的古劍,面容清俊,眉宇間帶著一股常年修劍養出的出塵之氣。
他站在那裡,像是一柄入了鞘的劍,鋒芒都收在鞘里,反而比出鞘時更讓人不敢直視。
此人名叫顧長鋒,乃是趙玄一的大師兄,修劍百餘年,人稱「一劍無痕」。
據說他出劍極快,劍過無痕,對手往往直到倒地才反應過來。
另一個身材魁梧,比趙玄一還要高半個頭,背著一柄厚背大刀,刀身寬如門板,滿面橫肉,生得一雙虎目,一看便知不好惹。
他站在顧長鋒身旁,肩膀比顧長鋒寬出一大截,把那件深褐色的短褐撐得鼓鼓囊囊,兩條胳膊上青筋虬結,像是樹根盤在肉里。
他正盯著床上的趙玄一,煞氣幾乎要溢出來。
此人名叫韓烈,人稱「狂刀」,是趙玄一的同門二師兄。
他的刀從不離身,睡覺都擱在床頭,據說那把厚背刀重逾千斤,揮起來的時候連風都被劈開兩半。
他們三人已有百年交情,雖非親兄弟,卻勝似親兄弟。
趙玄一是他們看著長大的小師弟,跟在他們屁股後面跑了幾十年,從當年一個瘦巴巴的少年,長成如今外門體修第一人。
如今被人打成這副模樣,兩人心中都憋著一股火。
顧長鋒伸手探了探趙玄一的脈,眉頭微皺。
脈象紊亂,氣血虧損嚴重,右臂的骨頭碎了七八處,經脈也被震斷了大半。
他的手指按在趙玄一的手腕上,能感覺到那脈象像是一條被踩斷了脊樑的蛇,在皮肉底下無力地扭動。
就算養好了,這條手臂怕是也廢了。
對於體修而言,這不亞於滅頂之災。
「誰幹的?」韓烈開口了,聲音粗糲如砂石,壓著一股暴怒,背上的大刀銅環叮噹響了一聲。
趙玄一沒有出聲,只是將左臂從額頭上移開,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他看著韓烈,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擠出一句:「二師兄,算了。」
「算了?」韓烈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咔咔作響:「你被人打成這樣,讓我算了?」
「是我技不如人。」趙玄一別過頭去,聲音啞得像砂紙:「那人……那人的力量,跟怪物一樣,我全力一拳打過去,他抬手一擋,我就飛出去了。」
趙玄一顯然是想息事寧人。
倒也不是他自知理虧,而是他反應過來,蘇良是如法大長老招進宗門的人,又有這份力量,不能以尋常宗門客卿對待。
如法大長老親自請來的人,背後牽扯的東西太多,他不想把兩位師兄也拖進來。
再說了,自己的臉已經丟盡了,他哪還好意思讓二位師兄替他出頭。
「他什麼修為?」顧長鋒開口了,聲音平靜,但那雙修長的眼睛深處,有冷光凝聚。
他問話時沒有看趙玄一,目光落在窗縫外透進來的那一線天光上。
「通玄境。」趙玄一道:「但絕對不是普通的通玄境,此人肉身強得離譜,我那一拳……就算是一座山,也該被我打裂了,可他紋絲不動,像是打在了一堵鐵壁上。」
韓烈怒極反笑:「通玄境?一個通玄境把你打成這樣?趙玄一,你這些年都修到狗身上去了?」
趙玄一不敢頂嘴,只能將眼睛閉上。
顧長鋒站起身來,理了理袖口,對韓烈道:「走吧。」
「去哪?」
「日照峰。」
韓烈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兩聲:「我也是這個意思。」
他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背上的厚背大刀隨著步伐晃動,銅環叮噹亂響,像是一頭被激怒的妖獸在抖擻鱗甲。
顧長鋒跟在他身後,步伐不緊不慢,月白色的長衫在昏暗的洞府中格外扎眼。
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趙玄一。
「師弟,你好好養著。」
趙玄一看著那兩道身影消失在門外的暮色中,嘴唇動了一下,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