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妨,我們自己收拾就是。」
荒廢的山頭上,蘇良立於雜草叢中,對徐讓如此道。
徐讓點了點頭,又說了幾句客套話,便轉身上了自己的飛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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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客套話時臉上一直掛著笑,卻不多不少,恰好停在嘴唇邊上。
在甲板上,他低頭看著蘇良一行人,面色漸冷,嘴角微微一撇,朝一旁啐了一口唾沫。
「什麼東西!」
那口唾沫從飛舟上落下去,還沒落到半空便被風捲走了。
徐讓收回目光,鑽進艙中,飛舟破開雲層,朝繁華的浮空山方向去了。
另一邊。
柳晚吟已經帶著人忙活起來,又是除草,又是收拾那些房舍。
她挽著袖子站在院中,頭髮用一根木簪鬆鬆地綰著,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額角上。
好在他們人手眾多,要想將此處清掃乾淨,倒也不難。
蘇良則是閉上雙目,感應著這天地間的靈氣。
若將整個飛仙宗視作一棵參天大樹的話,那麼他們此刻,正處於這棵大樹最為細枝末節的地方。
靈氣從那些繁華的浮空山流淌下來,經過一層又一層的截留與吸收,到了這裡已經所剩無幾。
流淌到此處的靈力,可謂稀薄無比。
也難怪此處會被荒廢。
小青這時走到他身邊,望著徐讓離開的方向,道:「此人分明沒安好心,什麼時間倉促,什麼來不及修繕,一個飛仙宗,怎可能連一間像樣的洞府都騰不出來?」
蘇良沒有接話,只是將目光從山下收回來,落在眼前這片荒廢的房舍上。
塌了屋頂的那間已經有人在清理碎瓦了,碎瓦落在石板上,聲音清脆,一下一下的。
「嗯,畢竟在不久之前,我與他們還是敵人,倒是可以理解,不過目前,道藏未完善,如法也不能動我,他們就更不能了。」蘇良道。
小青不由道:「殿下,我們當真要在此久留?」
蘇良搖了搖頭,道:「道藏全部交出後,如法必定要除我,因而久留不得,先在此落落腳,熟悉一下這方新世界吧。」
「知道了。」
小青正要去與其他人一同清掃,蘇良卻叫住了她。
「你來到這界外,修行不可怠慢,趁早入天人甚至是陸地神仙,才是你的首要任務。」
小青聞言一愣,隨後吐了吐舌頭,道:「知道了!」
她嘴上答應得輕巧,心裡卻把那「陸地神仙」四個字掂了掂,覺得重得壓手。
這時,身後傳來一陣熱鬧的聲響。
柳晚吟已經挽起了袖子,站在院子中央開始指揮隨行的人員:「先把石桌石凳搬開,把雜草清出一條路來,那幾間房先別動,從最靠里的那間開始收拾,先把住的地方整出來。」
眾人應聲而動,搬石的搬石,拔草的拔草,一時間院子裡忙得熱火朝天。
有個夜月軍的年輕士卒拔草拔得興起,連人家房基邊上那塊長滿了青苔的界石也差點給拔了,被旁邊老兵一巴掌拍在手上才反應過來,訕訕地把石頭放了回去。
蘇良站在院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在荒山上安頓了三日,洞府總算有了些模樣。
十幾間房舍收拾出了大半,柳晚吟將人分作幾撥,一撥清掃修繕,一撥去山下採買日常用度,一撥跟著小七打探外門的規矩和地形。
小七帶回的消息說,外門弟子對這座荒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只知道以前住過一位犯了事的客卿,後來被宗門除名,這地方便空了下來,再沒人管過。
小青則每日督促蘇寧兒和沈知音吐納練氣,自己也在蘇良的指點下嘗試感應界外的天地靈氣。
沈知音身子弱,練上一刻鐘便要歇上半天,但她倒是耐得住,每日雷打不動地在院中靜坐。
第四日清早,蘇良換了件乾淨的青灰舊袍,帶著小青下了山,朝外門管事堂而去。
按飛仙宗規矩,新晉客卿是可以領取一筆月俸的。
蘇良初來乍到,不論是月俸中包含的丹藥或是錢財,都是他急需的東西。
管事堂在外門東南側,那是一座灰白色石殿,人來人往,大多是外門弟子來此交接任務或領取月例。
殿門前立著兩根石柱,柱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是宗門的戒律條款。
蘇良和小青走進去時,門口兩個值守弟子掃了一眼他腰間的客卿令牌,微微側身讓了路,但目光里明顯帶著幾分打量。
其中一個在蘇良走過去後,還偏過頭來多看了兩眼。
管事堂內分三進,最外間是普通弟子的月例窗口,排著長隊。
隊伍里有不少人身上還帶著傷,大概是剛做完任務回來的,靠在牆上閉目養神,等著輪到自己。
往裡走,是執事與客卿的領取處,人少了許多。
蘇良走到櫃檯前,將他的客卿令牌擱在檯面上。
令牌是銅質的,正面刻著「客卿」二字,背面是一串編號,看著不起眼。
櫃檯後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瘦削男子,穿著一身灰藍色的執事袍,胸前繡著管事堂的徽記。
他的臉窄而長,兩頰沒什麼肉,顴骨微微凸著,一雙眼珠子滴溜溜地轉。
此人名為吳德,在管事堂做了三十餘年管事,外門弟子私下都叫他吳半兩,意思是經他手發放的物資,總要被剋扣一些。
至於那剋扣下來的東西去了哪裡,大伙兒心知肚明,只是沒人說破。
吳德抬起頭來,目光在蘇良面上停了一瞬,又落在那枚客卿令牌上,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原來是蘇長老。」他放下手中的冊子,臉上堆起一個恰到好處的笑:「蘇長老初入宗門,在下還沒去拜會,失敬失敬。」
蘇良道:「我來領月俸。」
「月俸?」吳德翻開冊子,手指在紙頁上劃拉了兩下,眉頭微皺:「哎呀,蘇長老的份額……這個月怕是有些麻煩。」
小青站在蘇良身後,目光越過櫃面,隱約看見那頁上記得滿滿當當,卻看不清具體寫了什麼。
小青面色一冷,在一旁問道:「什麼麻煩?」
吳德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將冊子轉過來,指著其中一行小字:「蘇長老您看,外門客卿的物資由庫房統一調度,每月初一下撥,可昨日庫房那邊來了消息,說徐讓徐長老臨時調走了一批物資,說是要補給新入門的弟子,蘇長老這月的份額……正好被挪走了。」
蘇良看著他,沒有說話。
吳德又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我也是按規矩辦事,徐長老的調令白紙黑字寫著,不敢不辦,蘇長老若是不急,下月一定給您補上,如何?」
「等多久?」蘇良問。
吳德笑道:「也就一個月,蘇長老想必不著急用吧?」
聽到這話,小青的臉冷了下去。
誰都看得出來,這個吳德分明是有意拖延。
偌大一個飛仙宗,偏偏就缺蘇良一個客卿的供奉?
這怎麼想都不合理。
對方無非是想用一個拖字訣,先將蘇良拖住。
拖到什麼時候,拖到誰先忍不住,拖到蘇良認了這個虧。
正當小青欲要開口與此人理論之際,蘇良出聲了。
「行,那我過幾日再來。」
吳德連忙起身拱手:「蘇長老體諒,在下感激不盡。」
他拱手時袖子在櫃面上掃了一下,把那本冊子合上了。
蘇良轉身走了。
小青跟在後面,走出管事堂大門時,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吳德坐在櫃檯後,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朝旁邊的弟子低聲說了句什麼,那弟子也笑了。
笑容明晃晃的,一點也不避人。
小青咬著牙,快步跟上蘇良,壓低聲音道:「殿下,他分明是故意的。」
「嗯。」
蘇良面色平靜,步伐不緊不慢地往回走。
管事堂外的石階兩側種著幾株矮松,被修剪得齊齊整整,可見平日裡有人打理。
「那您還忍他?」
蘇良側頭看了她一眼,道:「忍忍又有何妨,這裡不比大乾了,在這,是龍就得盤著不是?」
小青沒聽過這樣的道理,不忿道:「忍他作甚,大不了我們走,不當這個客卿受氣。」
蘇良聞言,十分認真地搖了搖頭,正色對她道:「不可如此,一遇事便想著離開,這是逃避之舉,若在修行之上,也有難關,難不成也要去避?」
小青嘟了嘟嘴,低聲道:「我這不是被氣的!」
蘇良笑了笑,沒再多言,帶著小青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