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鎮北城時,已是兩日後的事。
柳晚吟與蘇寧兒已經回了城中。
院子裡的雪掃得乾乾淨淨,廊下晾著幾件剛洗過的衣裳,一切像是尋常日子裡該有的樣子。
蘇寧兒見到蘇良時,快步跑過來,眼眶紅紅的,明顯哭過。
她的鼻尖凍得發紅,大概是在院門口等了很久。
「皇兄,你真的要走?」
蘇良伸手揉了揉她的頭:「不是我,而是我們。」
蘇寧兒沉默了一會兒,道:「可是,我們在這裡不是好好的麼,雖然說,這個天地會崩塌,但也是六百年後的事,我們未必活得到那個時候,當真要去一個陌生的世界麼?」
她說這話時,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自己也覺得這理由不夠硬,卻還是倔著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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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良看著她,想起她小時候在宮裡追著他跑的樣子,那時候她才剛會走路,跌跌撞撞的,摔了也不哭,爬起來接著追。
蘇良笑了笑,沒再多言。
有些事,說一遍就夠了,說多了反倒像是心虛。
小七和北川已經將隨行的人手清點完畢,願意跟隨蘇良前往界外的夜月軍與閻羅殿精銳,共有一百餘人。
名冊攤在桌上,小七一個一個念過去,念到誰,誰便出列,站到另一邊。
念完之後,兩邊的人數差了一大截,但沒有人抱怨,留下來的那些老兵只是默默幫著要走的弟兄收拾行裝,把自己捨不得穿的新靴子塞進對方的包袱里。
那些不願走的,蘇良將他們留在了北境,交給了趙鐵生。
趙鐵生接過名冊時,手頓了一下,嘴唇抿了抿,什麼也沒說,只是重重點了點頭。
出發前的最後一夜,蘇良獨自去了長城。
他站在那座他待了十年的烽燧上,北望蠻境,南望大乾。
月光落在長城上,將那道綿延的輪廓鍍上一層銀白。
風從北方吹來,帶著雪原上的寒意,吹動他的衣袍。
烽燧的磚縫裡還塞著半截沒燒完的火把,是某一次夜巡時留下的,他蹲下身把那截火把抽出來,在手裡掂了掂,又塞了回去。
他站了一整夜。
看月亮從東邊升起來,掛在正空,又慢慢往西邊沉下去。
看遠處蠻境的雪原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看南邊大乾的田野和村莊沉在黑暗裡,偶爾有一兩點燈火閃過,那是早起的農人在生火做飯。
天快亮的時候,東邊的天際泛起了魚肚白,長城上的火把一盞一盞熄滅,守夜的士兵開始換崗。
有人遠遠看見烽燧上站著個人,以為是哪個老兵睡不著上來吹風,沒在意,扛著長矛走過去了。
第二天清早,蘇良將掌心對準天際。
當初他從界外返回時,便是由此處傳送而出。
界門就在這裡,只不過平日裡,隱藏於天穹之間。
晨霧還沒散盡,把長城腳下的枯草和碎石都籠在一層灰白里,遠處的山脊若隱若現,像是沒有畫完的墨稿。
蘇良以元葉喚醒界門,當金色的光門從虛空中緩緩生出,長城腳下,出現了一隊人馬。
柳晚吟、小青、沈知音、蘇寧兒,還有一百餘名願追隨他們而去的閻羅殿精銳,正朝此趕來。
當他們看到空中那扇光門時,分不清表情是喜是憂。
蘇良掃了一眼這些人,沒有多說什麼。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天地。
荒原盡頭是連綿的雪山,雪山腳下是長城的方向,那裡有他守了十年的土地。
晨曦從東邊漫過來,把那道綿延的輪廓照得發亮,像是一條銀灰色的長龍伏在大地上,安安靜靜的。
他讓其他人先跨過界門,直至這片天地只余他一人之時,蘇良才收回目光,自己也踏了進去。
光華將他的身影吞沒,虛空包裹著人的感覺,好似令人輕了許多。
當光華消散。
蘇良已經來到了飛仙宗附近的那處界門。
柳晚吟等人已抵達此處,在周遭等候。
他們站在一片灰白色的石台之上。
遠處,一座巨大的山峰懸浮在雲海之上,山體上隱約可見密集的建築。
附近,還有幾名飛仙宗的長老,見到蘇良出現,方才走上前去。
「蘇長老,我等負大長老之命,在此恭候多日。」一名看著十分年輕的長老上前見禮。
他生了一張娃娃臉,看著比蘇良還小几歲,說話卻是一板一眼的。
蘇良道:「往後即是同門,此前的不愉快,還望諸位見諒。」
那長老聞言一笑,連忙道:「那些事,我等早已忘了,放心,以後只有蘇長老,且隨我來,已為蘇長老準備好了洞府,就在我宗外門。」
這名長老說罷,從袖中取出一艘如葉片大的小舟,往空中一扔,那小舟迎風而漲,隨後變成了一艘足有十丈長的大船。
船身通體青碧,船頭雕著一隻展翅的鶴,鶴嘴裡銜著一盞小小的燈,散發著柔和的暖光。
這船足以容納蘇良一行人。
他們上了船,飛舟迎風而起,往飛仙宗而去。
船身離地的一瞬,蘇寧兒一把抓住了船舷,指節發白,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鬆開。
路上,小青還有柳晚吟等人皆無言語,而心中卻已是為這世界的神奇所震驚。
直至此刻,許多人才徹底認清,原來蘇良當真沒有騙他們。
在大乾那方天地之外,居然真的還有如此玄妙的世界。
眾人來到船舷邊,他們本以為,飛仙宗再大,又能多大?
可當前方天際驟然開闊時,所有人都怔住了。
雲海在他們腳下翻湧,天穹高遠得不像話,就在前方的薄霧之後,一座巍峨到令人窒息的建築群從雲海中拔地而起。
雕刻著「飛仙宗」三字的山門高逾百丈,像是以一塊巨大的青玉雕琢而成。
門楣上的大字鐵畫銀鉤,每一筆都蘊含著某種力量,只需看一眼便讓人覺得神魂震顫。
有年輕的夜月軍士卒看了一眼便連忙低下頭去,揉了揉眼睛,不敢再看。
山門兩側各立著一尊石像,形似麒麟卻背生雙翼,通體覆著暗金色的鱗片,雙目中嵌著不知名的晶石,在日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柳晚吟站在小青身側,仰頭望著那道山門,嘴唇微微張開,卻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蘇寧兒更是瞪大了眼睛,半天才擠出一句:「這……這也太大了。」
沈知音安靜地站在人群里,只是目光在那山門上停了許久,然後輕聲嘆了一句:「難怪殿下說,大乾不過是井底。」
飛舟穿過山門時,眾人感覺到清淡如水的東西從身上掠過,這是飛仙宗的靈力屏障。
穿過這層屏障,才算是真正進入宗內。
而再往前行,兩側的景象更加驚人。
他們能看飛仙宗深處,無數山峰懸浮在半空之中。
每一座浮空山之間,都有石橋相連,石橋之上人來人往,御劍飛行的弟子如同穿梭的飛鳥,在雲海中劃出無數道細長的靈光軌跡。
有幾道靈光離飛舟極近,能看清上面站著的是個年輕人,衣袂飄飄,神色自若。
「嘶……」
船上之人見此情景,不由倒吸涼氣。
飛舟上的那名年輕長老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傲:「我飛仙宗占地縱橫八百餘里,浮空山峰三百六十座,光外門弟子便逾萬人,算上雜役,外門之中便養著十萬之眾。」
眾人微驚,只覺得天上宮闕,也不過如此。
飛舟又飛了一陣,最終緩緩下降,落在一座偏僻的山頭前。
這座山不高,位置也偏,離那些繁華的浮空山峰很遠,周圍只有幾座同樣冷清的小山包,顯得格外荒涼。
飛舟停穩後,那年輕長老率先跳下船。
方才蘇良打聽清楚了,此人名為徐讓,已在外門任職百年。
「這裡,便是蘇長老以後的洞府了,這整片山頭,都歸蘇長老所有。」徐讓此刻言道。
蘇良放眼看去,此處山頂有一處平台,修建了十幾間房舍,原本應該還算齊整,可此刻看上去卻像是多年無人打理,石板路上都長滿了雜草。
再看那些房舍,有的就連門板都歪斜地掛著,窗欞上結滿了蛛網,看著像是好多年無人住過。
有一間屋子的屋頂塌了半邊,碎瓦散了一地,露出底下的橫樑,樑上長了一層灰白的霉。
徐讓轉過身來,面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歉意,朝蘇良拱了拱手:「蘇長老,實在抱歉,時間倉促,這處洞府已多年未有人居住,一時來不及修繕,我已安排了雜役弟子,這兩日便會過來收拾妥當,先委屈蘇長老與諸位幾日。」
這話,騙得了孩童,騙不了蘇良身邊的人。
以飛仙宗的人力物力,要收拾一座山頭,不過頃刻間便能完成。
然,偏偏就給了他們一座荒山。
由此見得。
這個徐讓,也不過是面上對蘇良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