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名陣法師按照蘇良所言,將陣碑重新安放。
結果,靈力灌入的瞬間,陣碑紋絲不動,平穩如常。
那幾名陣法師直起身來,不由咽了口唾沫:「洪師兄,他是怎麼看出來的?我們三個人校驗了三遍都沒發現,他站在十步之外,一眼就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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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姓修士沒有回答,他也答不出來。
陣法乃是這世間最為精妙的存在,失之毫釐謬以千里,他有三百年布陣經驗,方才都沒看出此處紕漏。
那處偏差極小,小到靈力流轉時只會在某個瞬間產生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滯澀。
若非以靈力反覆沖刷試探,根本不可能發現。
而那蘇良只是遠遠看著他們布陣,就敲出了門道?
這只能說明,這人要麼是個天才,要麼是誤打誤撞!
可洪姓修士心裡清楚,誤打誤撞不可能指得這麼准。
蘇良說的位置,分毫不差,連補漏的方式都恰好是最優解。
其他陣法師聽說此事後議論紛紛,看向蘇良的目光徹底變了。
先前那些輕慢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忌憚。
有人遠遠地打量著蘇良,低聲與旁人交談,手指在袖中暗暗比劃著名什麼。
幾個年輕些的陣法師原本還想湊近看看,這下也不敢往前湊了。
而接下來幾日,這種事又發生了兩回。
第二次,蘇良指出西南角與東北角的兩處陣眼在合攏時會產生靈力對沖,需要在西南角多埋一塊調靈石。
這回沒人敢笑話他了,負責西南角的陣法師二話不說,直接照辦,合攏模擬時果然順暢無比。
那人辦完之後回頭看了蘇良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什麼,只是默默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第三次更甚。
蘇良走過一片已經落位的陣區時,忽然停下腳步,指著相鄰的兩塊靈石碑道:「這兩塊碑之間少了一道連接紋,大陣運轉時,靈力到此處會斷流。」
負責那片區域的陣法師是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在飛仙宗布陣已有四百餘年,聽完這話面色瞬間變了。
他親自蹲下身,將兩塊碑之間的泥土細細撥開,又用靈力探針一寸一寸地掃過。
然後他直起身來,面色灰敗,聲音發抖:「確有斷流,連接紋……確實少了一道。」
在場十幾名陣法師齊齊愣住。
如法站在遠處的高地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身後一名長老走上前來,低聲道:「大長老,這個蘇良在陣道上的造詣,恐怕不在洪師弟之下,甚至……可能更高。」
如法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洪師弟浸淫三百年,不如他看三天。」
那長老一愣,不由躬身道:「可屬下們查過,這方世界雖有陣法,卻是極其簡陋,我等所布大陣之精妙,非此界能比,他生在此界長在此界,怎會對我們的陣法如此瞭然?」
聞言,如法幽幽道:「這就要去問他了。」
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遠處蘇良的背影上。
蘇良正蹲在陣區邊緣,手指在地上畫著什麼,畫了幾筆又抹掉,站起來往下一個陣區走去。
如法雖是如此說,卻也沒有真的去問蘇良。
他只是將那個疑問壓在了心底,繼續監督大陣的布設。
有些事,問得太清楚了反而不好,他心裡明白。
又過了七日,整座陣法終於到了合攏的關口。
近百面靈石碑嵌入大地,陣紋彼此相連,在地面編織出一張覆蓋方圓數百里的巨網。
那些陣紋在泥土下若隱若現,像是大地的血管,隱約能看見有流光在其中緩緩遊動。
地脈在陣中流淌,靈力在紋路中循環,整片荒原的地面微微震顫著,發出一種低沉的嗡鳴,像是大地在呼吸。
腳下的雪被震得簌簌跳起來,又落回去,起起落落間,那嗡鳴聲越來越沉,越來越穩。
如法與蘇良站在陣外,盯著這最重要的時刻。
陣法合攏的瞬間,一道肉眼可見的光紋從陣眼向四面八方擴散,像水波一般掠過荒原,將所有靈石碑串聯成一個完整的整體。
地脈的震顫驟然平息,大陣已成。
荒原上一片安靜。
先前那種若有若無的嗡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的、深藏在泥土之下的脈動。
「陣法已成。」如法看向蘇良。
蘇良道:「如此簡單?」
如法一笑,道:「你對陣法有所涉獵,應當知曉,這裡的不過是一道子陣,真正的母陣在界外,那裡有我飛仙宗兩百名陣法師,日夜不停布陣施為,我等辛勞,你只看到了一半。」
他頓了頓,續言道:「屆時,靠母陣在外,輸送靈力,子陣在內,穩固天地,如此,方可為此地綿延數百年歲月。」
「但若是你們停止供應靈力,這天地該崩還是得崩。」蘇良淡淡道。
如法道:「我飛仙宗一言九鼎,既然答應了你,便不會食言,再說了,若因一些靈石,背上如此污名,屆時天下人如何信我,我等萬不會做這樣的蠢事,你可以放心。」
他說這話時,語氣坦蕩。
但蘇良聽得出,那坦蕩底下有一層別的東西。
如法說「天下人」時頓了一下,像是在措辭上斟酌了片刻。
蘇良從袖中取出準備好的書冊,拋了過去。
如法接過查驗,隨著手中書冊翻頁,他的眼神越來越亮。
他的手指在紙頁邊緣摩挲著,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
直至最後,又沉了下去。
「赤松子前輩所留功法,這上面都只留一半是何意思?」如法壓著怒意道。
在他看來,自己已經給足了誠意,可蘇良卻仍舊要留上一手。
只見蘇良道:「另一半,我會在接下來的時日慢慢補全,全當是為我自己留一份保險,再說了,你飛仙宗為了這點東西,忙活了兩千載,也不差最後這幾年了。」
如法深吸了口氣。
然後他拋給蘇良一枚玉簡,道:「只需將意識沉入其中,便可肆意書寫,這種東西保險一些,用筆墨,難以保存,萬一出了紕漏,壞我宗大事!」
「知道了。」蘇良神色如常,收下玉簡。
如法總算弄到了道藏,雖說只有一半,卻也足夠他先交差了。
這時,他又想起了一個問題。
他將那本書收入袖中,然後問道:「你可願來我飛仙宗做客卿?」
蘇良看著他,點了點頭。
如法有些驚訝,沒想到蘇良竟會真的答應。
他的眉梢微微一動,那點意外在臉上停留了一瞬,便被壓了回去。
他盯著蘇良看了幾息,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麼。」如法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你若拒絕,本座便只能殺你了。」
蘇良面色不變,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答案。
如法負手而立,目光落在遠處那道正在緩緩消散的陣紋餘輝上:「你這樣的人,若不能為飛仙宗所用,便不能為旁人所用,這是本座此生頭一回生出這種念頭。」
他轉過頭來,認真地看著蘇良:「你陣道天賦如此,若任你去了別處,將來未必不會成為飛仙宗的大敵,好在,你答應了。」
蘇良看著他,平靜道:「我與貴宗只是各取所需。」
如法點頭:「待你將所有道藏全部交由宗門,便兩不相欠。」
他說完這話,又看了蘇良一眼。
這一眼裡還有些別的東西,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擺了擺手,轉身朝飛仙宗眾人的方向走去。
如法不再多言,轉身朝飛仙宗眾人的方向走去。
他的深紫長袍在暮色中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身後那些陣法師紛紛起身行禮,他沒有停步,徑直走遠了。
蘇良獨自站在荒原上,感受著腳下大陣沉穩的脈動。
地脈的呼吸平緩而有力,與三個月前那種將要崩碎的虛弱完全不同。
那時候他站在皇陵山上,能感覺到這方天地像是一面快要裂開的鼓皮,每一下震動都帶著一種讓人心慌的空洞。
如今好了,那顆心臟重新跳了起來,沉穩、有力、不急不慢。
這座陣法從界外引靈入地,以陣碑為節點,以陣紋為脈絡,將整個天地重新穩固。
六百年。
為此界延壽六百,是蘇良唯一能做的事了,從此往後,他與這天地,也兩不相欠。
與赤松子,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