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中安靜,周遠等人望著蘇良,神色默然。
蘇良走到周遠面前,後者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又硬生生站住了。
他的腳跟在地磚上蹭了一下,發出極輕的一聲響,那聲音在安靜的廳堂里聽得格外清楚。
「理由,我已經在長城上說過了。」蘇良的聲音不高不低:「蠻人內鬥,不必我們去打,等他們自相殘殺便是,何必讓你們的命去填?」
「可那是報仇!」周遠嘶聲道,「屬下不在乎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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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話時,脖子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像是把全身的力氣都逼到了嗓子眼。
「我在乎。」
這三個字落地,周遠愣住,身後四人也愣住。
蘇良看著他,語氣很平:「你們每一個人的命,我都記得,誰死了,誰傷了,誰家裡還有老母要養,誰的兒子剛滿月,我手上那本冊子裡都記著,你們要報仇,我不攔,但我不願拿你們的命去填一場本不必打的仗。」
「那殿下從前為何要打?」周遠的聲音弱了幾分,卻仍不甘心。
「從前是從前。」蘇良道,「從前不打,你們會死,現在不打,你們能活。」
周遠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他的嘴唇翕動了兩下,那些話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這時院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趙鐵生與周崇年幾乎同時趕到。
趙鐵生面色鐵青,掃了一眼廳中幾人,低喝道:「周遠,誰讓你帶人來的!」
周遠咬著牙,沒有答。
他的下頜繃得死緊,像是把牙關咬穿了也不會鬆口。
周崇年走上前,看了看蘇良的臉色,又看了看周遠,忽然嘆了口氣。
「殿下,此事是我管教不周,請殿下處置。」周崇年轉向蘇良拜道。
蘇良搖了搖頭。
他走到廳堂門口,看著院門外黑壓壓站著的數百人。
那些人在寒風中站了很久了,每個人都像是鐵鑄的,此刻目光齊刷刷朝他望過來。
風把他們的衣角吹得翻卷,把地上的雪沫子掃起來,打在臉上也不眨一下眼。
蘇良看著他們,沉默了片刻。
趁此機會,說吧。
蘇良走回廳中,對周遠道:「你方才問,我是不是不打算打蠻人了,我說是,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們。」
周遠抬起頭來。
蘇良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圖紙,展開擱在桌上。
那是大乾全境的輿圖。
圖紙上還留著摺痕,有些地方已經被手指磨得發亮,看得出翻過很多次。
他手指點在輿圖上,淡淡道:「這方天地,三年之內,將會土崩瓦解,生靈不存。」
廳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們腳下的大地,頭頂的天穹,長城、風雪原、大乾,所有一切,最多三年便會消散,到時候,什麼都不剩下。」
周遠面色煞白,這話他聽過,之前蘇良就說,會有什麼界外強敵。
但如今呢?
他們沒見到界外強敵,只有眼前,屠滅蠻人的大好時機。
所以,他心中還是不信蘇良的話。
他站在那裡,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腳下踩的實地忽然變成了薄冰。
「我與界外飛仙宗的大長老做了交易,用赤松子道藏換他們的大陣,替此界延壽六百年。」
他掃了一眼廳中每一個人。
「這就是我為什麼不讓你們去打蠻人,一來,他們自己會亂,亂完還得替我們分擔一些地脈壓力。二來,接下來的你們的重點,不是蠻人,而是做去與留的選擇。」
「殿下是在說笑麼?」周遠驚疑不定。
蘇良抬手道:「我蘇良在此立誓,若有半句假話,五雷轟頂而死!」
蘇良從沒有發過誓,至少,從沒有在護國軍的人們面前發過誓。
這是所有人頭一回聽到他的誓言,這重量不言而喻。
趙鐵生站在門邊,肩膀微微一動,像是想上前又忍住了。
周崇年把臉偏開了半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周遠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這一下是不信也得信了。
他的膝蓋彎了一下,又強行撐住了,站在那裡,肩膀微微塌下去。
「殿下……那您為何不早說?」
「現在說,晚麼?」
周遠搖頭,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滾落下來,在滿是風霜的臉上淌出一道淺淺的痕跡,他也沒去擦。
蘇良走到他面前,彎腰將他扶起,拍了拍他肩上的雪。
「往後,護國軍的事,由你們自己做主,打不打蠻人,守不守長城,是你們自己的路。」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界門會向所有人敞開,留在這裡也好,去界外闖蕩也罷,你們自己選。」
「殿下也要走了?」周遠啞聲問。
「嗯。」
廳中沉默了很長時間。
周遠身後的一名年輕校尉忽然蹲下身去,雙手捂住了臉,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出聲,只是抖。
他的手指縫裡滲出一點水光,被他很快抹掉了。
趙鐵生站在門邊,攥著拳頭,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盯著某一塊磚的縫隙,盯了很久。
蘇良沒有再說什麼。
他走出廳堂,站在院門前,看著那數百名從長城各地趕來的護國軍。
他們也都聽到了方才的話,一張張被風雪吹糙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有。
一個老兵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鼻子,蹭得半邊臉都紅了。
蘇良站在門前,看著眼前一張張鮮活的面容,幽幽道:「都回去吧。」
沒有人動。
風從巷口灌進來,捲起地上的碎雪,打在人群里,落在肩上,又化成了水。
蘇良頓了頓:「這是我能給你們的,最後一條軍令。」
人群中終於有人動了。
一個老兵慢慢跪下來,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一傳十,十傳百,數百人在鎮北城的街巷間跪成一片,默然無聲。
膝蓋磕在凍土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沉悶而整齊,像是潮水一遍遍拍在岸上。
蘇良看了他們一會兒,轉身離開。
過了整整一刻,院門前的人群依舊沉默。
有人抬起頭來,望著那道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
身旁的年輕校尉還在哭。
斷了左臂的老兵仰頭望天,眼眶通紅,卻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的空袖管在風裡甩著,一下一下打在身旁人的肩上。
「都起來。」周遠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面。
人群緩緩鬆動。。
整個過程沒有人說話,只有甲葉碰撞的細碎聲響與腳步聲混在一起。
院門忽然又開了。
小青從門內走出來,手中捧著一卷冊子。
她走到周遠面前,將冊子遞了過去。
「殿下走之前留下的,各軍陣亡名錄,每一筆撫恤的出處,都在上面。」
周遠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名字,後面跟著籍貫與陣亡年月,每一個名字旁都有一行小字批註,寫著家中尚存何人,該發多少銀錢,從哪一處糧倉或銀庫支取。
有些名字旁邊還畫著一個小小的圓圈,小青說,那是殿下親手圈的,表示這家他親自去過。
他的手微微發顫。
「殿下什麼時候記的這些?」他問。
小青道:「從他掌權開始記,起初是他自己寫,後來交給小七,再後來是專人管,每一個陣亡的兄弟,他都知道家裡還有誰。」
周遠將冊子合上,雙手捧著,像是捧著一件極重的東西。
他轉過身,面對著身後那數百人,將冊子高高舉起。
「殿下沒忘。」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個人耳中。
「一個都沒忘。」
人群中有人終於出了聲。
先是低聲的嗚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接著是更多的啜泣聲此起彼伏。
老兵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
周遠沒有哭。
他只是將冊子貼胸收好,然後轉身,朝外走去。
「回營。」他說。
身後數百人默默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