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中。
所有人聽著蘇良的話,都是愣住,蘇良還在繼續說著。
「北境將士守了長城兩千年,他們眼裡的敵人只有一個,就是蠻人。」
「你突然告訴他們,這方天地要崩了,界外還有更強大的存在,他們會怎麼想,是覺得我在胡編亂造為不戰找藉口,還是覺得我瘋了?」
蘇良說完,廳中無人接話。
炭火在盆里燒著,偶爾發出一聲輕響,有人想開口,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況且,六百年只是估算,飛仙宗布的陣法到底管不管用,管多久,誰也說不準,若我一開始便將這事抖出來,出任何一點意外,那便是戲耍了所有人。」
小七低下了頭,似乎明白了什麼。他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攥緊,又慢慢鬆開。
可小青卻上前一步,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殿下,可您就任由他們這樣誤會下去?」
蘇良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卻讓小青心裡莫名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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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我問你一件事。」
「殿下請問。」
「我做了這些年的夜天子,當了這些年的北境之主,你覺得,我圖什麼?」
小青張了張嘴,想說為北境百姓,卻沒說出來。
蘇良道:「我只是想讓這世上大多數人,有個人樣。」
他走到廳中,重新坐下,雙手交疊擱在膝上,目光掃過每一個看著他的人。
「我從來沒有想過當救世主,也不想當夜天子,這些名號都是別人扣在我頭上的,一開始,我只是被逼到了那個位置,不得不做。」
他頓了一下。
「可是後來我發現,我原來已經在不知不覺間陷進去了。」
廳中安靜得只有炭火噼啪的聲響。
窗外有風掠過屋檐,聲音忽遠忽近的。
「分明不想當救世主,卻又覺得,好像除了我,沒人能救他們。」蘇良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分明不想把什麼事都攬在自己身上,可每一次,都覺得我不做,便沒人做了。」
「三萬萬人。」他伸出三根手指,「三萬萬人的命運,我扛不動,也不想扛。」
柳晚吟在他身旁蹲下,握住了他的手,沒有說話。
「我能做的,是給他們多一個選擇。」蘇良看著她,語氣堅定:「飛仙宗布陣之後,界門便不再是秘密,到時候,所有人都會知道真相,是留在本界安穩度日,還是通過界門前往界外闖蕩,由他們自己決定。」
小青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緊:「殿下,我們呢?」
蘇良看著她,緩緩道:「你們願意的話,當然同我一起,我去哪,你們去哪。」
小青咬了咬唇,聽到這話,心中覺得暖暖的。
小七和北川對視一眼,二人眼中皆有決斷。
「屬下願意跟著殿下。」小七先道。
「附議!」北川道。
他向來話少,這兩個字已經夠重了。
沈知音此時站起身來,走到蘇良面前,輕聲道:「殿下在哪,我就在哪。」她身子弱,走這幾步路已經有些喘,說完之後微微咳了一聲,卻還是站得端端正正。
蘇良看向她,微微點頭。
廳中的氣氛,終於徹底鬆動了。
蘇良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這些人,忽然覺得肩頭那副無形的擔子輕了許多。
他做不了三萬萬人的救世主,但至少,他可以護住眼前這幾個人。
……
那天清早,城裡還籠著一層薄霧,守城的士卒便看到北面官道上黑壓壓湧來一片人影。
起初以為是蠻人越牆,城頭立刻敲響了警鐘,幾隊弓手匆匆上了城垛。
等人群走近才看清,全是穿著護國軍舊襖的自己人,沒有披甲,沒有持械,可人人臉色鐵青,腳步踩在凍土上咚咚作響。
為首的正是周參將。
他身後跟著數百人,有靖邊軍的,有振威軍的,還有幾十個是從鎮遠軍連夜趕來的。
這些人有的是參將校尉,有的是尋常老兵,隊伍里甚至混著幾個斷了胳膊、瞎了隻眼的傷兵。
有個老兵少了半條胳膊,空蕩蕩的袖管在風裡甩著,走起路來卻一點不比旁人慢。
守將將他們攔在門洞裡,只見那周參將上前一步,到人群前方,對城門守將抱拳道:「我等求見殿下。」
守將面色發緊:「周參將,你這是做什麼?造反?」
「不是造反。」周參將搖頭,聲音沉得像塊鐵:「我等只想見殿下,問一句話。」
「殿下不在城中。」
周參將盯著他的眼睛:「那便等殿下回來。」
守將攔不住,也不敢動手。
這些人是護國軍的脊樑,周參將在靖邊軍的威望僅次於周崇年,真要動刀,城頭這些兵未必肯聽他的令。
他只好一面放人進城,一面派人飛奔去報趙鐵生與周崇年。
數百人湧進鎮北城時,街巷兩側的百姓紛紛關門閉戶。
有膽大的從門縫裡往外看,只見那群兵不搶不砸,不喊不罵,只是沉默地走著,一路朝蘇良的宅邸方向而去。
有個賣餅的老漢忘了收攤,呆呆地站在案板後面,手裡還攥著半張沒擀完的麵餅。
到了宅門前,他們停住了。
院門虛掩著,門口沒有守衛。
周參將站在最前面,身後數百人列成方陣,在寒風中站得筆直。
沒有人上前敲門,也沒有人出聲,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等著。
沒過多久,小青從門內走出來,掃了眾人一眼,目光落在周參將身上。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轉了一圈,數了數人頭,才收回視線。
「殿下讓你們進去。」
周參將抬步往裡走,身後數百人也要跟,小青伸手一攔:「就你,還有幾個領頭的,別把院子塞滿了。」
周參將回頭點了幾個校尉,五個人跟著他進了院子,其餘人仍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院門重新合上,將那片黑壓壓的人群關在了外面。
正廳里,蘇良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碗熱茶,像是等了一會兒了。
茶麵上浮著幾片葉子,微微冒著熱氣。
柳晚吟站在他身後,面色平靜。
周參將五人進了廳堂,齊刷刷單膝跪地。
膝蓋磕在地磚上的聲音很整齊,像是一聲悶雷。
「屬下周遠,參見殿下。」
蘇良擺了擺手:「起來說話。」
周遠站起身來,脊背挺得筆直,面上卻繃得發緊。
他的嘴唇乾裂,上面有一道新結的痂,大概是趕路時被風吹裂的。
他身後的四名校尉也站了起來,有人攥著拳頭,指節發白。
「殿下,屬下今日帶人來,不是要違抗軍令,更不是要造反,屬下只想替眾兄弟們問殿下一句話。」周遠鄭重道。
「問。」
「殿下是不是不打算殺蠻子了?」
蘇良看著他:「是。」
周遠的面色猛地一變,身後四人中有人忍不住往前邁了半步,被旁邊的同伴死死按住。
那隻按人的手背上青筋繃起,看得出來用了多大的力氣。
「殿下!」周遠的聲音陡然拔高:「新王已死,蠻族內亂,這是兩千年未有之良機,殿下為何不打,屬下不明白!」
「你們不需要明白。」
「屬下需要!」周遠上前一步,眼眶泛紅:「從軍十四年,阿爹死在長城上,大哥死在風雪原,屬下這條命是撿來的,殿下說不打,總得給弟兄們一個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