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在當日午後就傳遍了長城內外。
最先傳開的是靖邊軍的駐地。
周遠回到營中,將蘇良在院中所言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此界三年將崩,飛仙宗布陣為這方天地延壽,而後去留自選。
他說得很慢,旁人也聽得極其認真。
待他說完,營房裡靜了很長時間。
最先有反應的是鍾老兵。
他從角落裡站起身來,走到周遠面前,問了一句話:「當真如此?」
「嗯。」
鍾老兵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到自己的鋪位前,從枕頭底下摸出一隻磨得發亮的酒囊,擰開蓋子,朝嘴裡猛灌了一口。
靖邊軍另一處營房裡,一個姓韓的參將聽完消息,將手中的木碗往地上一摔,冷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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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必崩?界外飛仙宗?殿下這是被人騙了,還是拿這些話來哄我們?」他站起身來,掃了一圈帳中諸人:「新王死了,蠻子亂了,他不讓打,說什麼天要崩了,這種鬼話,糊弄三歲孩子還行。」
有人附和,有人沉默。
韓參將見無人接話,冷哼一聲,掀帳而出。
他去找了周遠。
二人站在營房外的雪地里,韓參將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硬邦邦的勁:「周遠,你就這麼信了?」
「殿下發了誓。」周遠道。
「誓言管什麼用!」韓參將怒道:「我北境兒郎守長城守了兩千年,眼看要出這口惡氣,他說不打就不打了?還說什麼界外,他說的那些,你可親眼見過?」
周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道:「沒有,但我相信殿下。」
韓參將一愣。
「殿下去意已決,又何必騙我們。」周遠的聲音很平:「他把所有能給的都給了,連陣亡兄弟的撫恤名冊都留下了,韓參,你告訴我,一個要走的人,為什麼還要花心思做這些?」
韓參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若真是哄我們,不必如此。」周遠說完,轉身回了營房。
韓參將獨自站在雪地里,許久沒有動。
振威軍那邊的反應要平靜一些。
趙鐵生回到營中時,召集了各營校尉,將事情原委說了一遍。
他說的比周遠簡短,語氣也更硬,說完後只補了一句:「殿下要走了,往後的事我們自己定,但誰要是趁亂鬧事,別怪我不念袍澤之情。」
帳中無人出聲。
趙鐵生掃了他們一眼,轉身出去了。
他獨自走到營地最北端的瞭望台上,站了很久。
周崇年不知何時也上來了,手裡提著兩壺酒,遞了一壺給他。
二人對坐,誰也沒有先開口。
最終還是趙鐵生悶聲道:「你說殿下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周崇年喝了一口酒:「誰知道呢,可有一點很是明確,殿下是真不打算管我們了。」
「這十年,北境變化很大。」趙鐵生幽幽道。
誰說不是呢。
蘇良在北境這十年期間,他們打的勝仗,比過往百年還要多。
「如果殿下說的是真的,那麼這裡我們也待不下去了,到時候去界外?」
周崇年想了想,道:「殿下不是說了,會有六百年時間麼,我等哪活得了那麼久,都快入土的人了,這一生就在此處了。」
「那我們的後人呢,他們總歸要面對這個問題的。」
趙鐵生沉默。
「我們守長城,為的就是後人。」周崇年看著遠處的長城輪廓:「可如今告訴我,這長城守下去沒有任何意義,你說,我該怎麼辦?」
趙鐵生將酒壺舉到嘴邊,灌了一大口:「去他的長城,咱也該為自己活一次,去界外闖闖,那裡至少沒有蠻子,闖出片天地,好叫咱的後人也過些太平日子!」
「你倒是有幹勁。」周崇年搖了搖頭,顯然他不打算這麼做。
趙鐵生見狀,繼續看向遠處。
那裡,長城蜿蜒如龍,橫亘在天地之間。
他們守了兩千年,或許還要繼續守下去。
……
鎮遠軍大將軍姓岳,是個年近六旬的老將,聽完信使的稟報後,獨自在帳中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早,他叫來帳下諸將,只說了一句話:「殿下的事,不必再議,吾等皆當聽從殿下最後的軍令,若有違抗者,斬。」
有人問為什麼。
岳維山抬起眼來,看了那人一眼,道:「殿下把話說到那個份上,我們若還鬧,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殿下說的那些話,三年必崩也好,界外飛仙宗也好,我不全信,我只信他最後那句,去留自選,誰也不逼誰,光憑這句話,足以證明殿下心意。」
諸將默然。
而遠在鎮北城的百姓之間,消息傳得更慢,也更雜。
東市的茶樓里,有人拍著桌子說殿下是被界外的妖人迷惑了,有人說殿下是上天派來救世的仙人,也有人說殿下其實早就不是凡人了,來北境十年不過是歷劫。
說法千奇百怪,但沒有一個人當真覺得,那位九殿下會對北境不利。
酒肆里,一個賣皮貨的老漢喝多了,趴在桌上嘟囔:「殿下走了,往後誰管我們?」
對面的老友拍了拍他的肩:「管好你自己,殿下把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咱們自己做。」
老漢抬起頭,醉眼朦朧地看了看四周,忽然咧嘴一笑:「也是。」
……
過去數日,那位九殿下當真銷聲匿跡了一般,再無任何消息傳出來。
北境恢復了往日的寧靜,直至不久之後,一艘船出現在瞭望海郡的碼頭之上。
船上,正是從道宗而來的蘇寧兒。
來此接她的人,是柳晚吟與小青。
剛踏上陸地,蘇寧兒便迫不及待地問道:「我皇兄呢?」
「夫君另有要事,讓我們先接上你。」柳晚吟笑道。
「皇嫂,我聽說北境大亂,有不少兵卒違抗軍令,擅入蠻境,這件事,皇兄知道嗎?」
這消息,就連遠在南海道宗的蘇寧兒都聽說了,更何況是蘇良。
柳晚吟神色微沉,而後道:「這些事,已經與你皇兄無關,他已交出鎮北令,如今的北境,真正由那些護國將軍掌握。」
「什麼?」蘇寧兒聞言大感意外。
她不由得看向小青,只見小青道:「事實確是如此,眼下形勢複雜,一言難盡,往後我們再與你細說。」
「好吧。」蘇寧兒嘟了嘟嘴,顯然有些不太樂意。
前兩日她收到蘇良的信,說是要帶她離開。
然而今日靠岸,卻是沒見到蘇良本人。
她總覺得自己不在的這段時日,發生了不少的事。
而皇兄……
他到底去哪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