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邊上的嘈雜聲低了幾分。
蘇良剛來北境時,身為老兵的他們,怎麼會不記得那些事。
十年前,一個十四歲的少年皇子,被一紙詔書發配到北境,身邊連個親衛都沒帶,只跟著一個瘦得皮包骨的丫頭。
那紙詔書是內侍省送來的,用明黃綢子裹著,到了北境拆開一看,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字,連個像樣的印都沒蓋全。
那時候北境的人都說,這位九殿下活不過第一個冬天。
可他偏偏活下來了,而且活得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
頭一年,他跟最底層的士卒一起出操,一起巡城,一起在風雪裡啃硬得能砸死人的乾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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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還不怎麼會用劍,跟老兵學刀法,手腕腫了三天,握筷子都打顫。
第二年,他開始獨自出關。
常常一去便是十天半月,回來時身上的血衣還沒幹透,卻已經將蠻人在長城外圍的幾處暗哨拔了個乾淨。
第三年,他帶著一隊臨時拼湊的斥候,深入蠻境三百里,一把火燒了三個蠻族部落的越冬糧倉。
那場火燒了三天三夜,濃煙從北邊飄過來,長城上的守軍都看見了,有人站在城垛上數著日子等他回來。
等到第七天,他帶著人回來了,少了兩個弟兄,他自己背著一個傷兵的屍身走了六十里。
而到了第四年,他以一己之力,斬滅了一支規模不小的蠻族部落。
那幾年,護國軍上下提起九殿下,沒有一個不服的。
因為他比蠻人更狠,比風雪更冷。
北境的老人有句話,說風雪原上的狼見了九殿下都要繞著走。
「那時候的殿下……」角落裡的老兵開口,聲音有些悶:「眼睛裡有殺氣,他說殺誰,兄弟們絕無二話,因為大家都知道,他殺的都是該殺之人。」
「現在呢?」另一人問。
角落裡的老兵沒接話。
他低下頭,用匕首尖撥了撥火塘里的灰,那動作很慢,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鍾老兵替他說了:「現在殿下眼裡沒殺氣了。」
火塘邊的空氣一下子沉了下去。
一個中年兵卒忽然道:「殿下在蒼雲嶺跟那個蠻人新王打了一架,回來就變了。」
「你們說,殿下會不會是……覺得蠻人也可憐?」
這話一出,火塘邊的幾個人齊齊抬頭看向他。
有人張了張嘴,像是想反駁,又覺得沒什麼可反駁的。
那中年兵卒被看得有些發毛,縮了縮脖子,補了一句:「我也是瞎猜的。」
鍾老兵將碗裡的雪水一口飲盡,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行了,別亂猜了,殿下的事,輪不到我們嚼舌根。」
他往門外走,到了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低聲說了句:「但你們說得對,以前殿下說打,我們心裡踏實,現在殿下說不打,我們心裡……」
他沒說完,推門出去了。
門開的一瞬,寒風灌進來,將火塘里的火苗吹得東倒西歪。
有人罵了一聲,把門又關緊了。
營房外的雪地里,天色灰濛濛的,遠處長城上的守軍正在換崗,幾道身影在城垛間緩緩走動。
換崗的梆子聲隔著風雪傳過來,一下一下的,又悶又遠。
鍾老兵站在雪地里,深吸了一口冷氣,抬頭望向鎮北城的方向。
那裡安安靜靜的,什麼也看不出來。
當日午後,趙鐵生便察覺到了異樣。
他巡視各營時,發現士卒們看他的眼神有些閃爍,幾個校尉湊在一起低聲說話,見他走近便立刻散開。
他叫住其中一個問了兩句,對方支支吾吾,只說沒事。
趙鐵生沒有追問,但心裡已經明白了幾分。
到了傍晚,他剛回到中軍帳,便有三人聯袂而來。
為首的是靖邊軍的一名參將,姓周,是周崇年的遠房族侄,身後跟著兩名校尉,都是北境土生土長的軍戶子弟,父輩死在長城上,他們接著守。
「趙將軍。」周參將拱手一禮,面色有些僵硬:「我等有件事,想請將軍代為轉呈殿下。」
趙鐵生坐在案後,看著他們:「何事?」
周參將與身後二人對視一眼,從懷中取出一封摺子,雙手遞上:「這是北境三十六位參將校尉聯名的請戰書。」
趙鐵生接過,展開掃了一眼。
內容與他預想的差不多,新王已死,蠻族內亂,懇請殿下下令出關,一舉蕩平蠻境,永絕後患。
措辭恭敬,但字裡行間的意思很硬。
摺子末尾那三十六道簽名,有人的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按了手印,紅泥印子密密麻麻擠在一處。
趙鐵生將摺子放下,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你們這是第幾回了?」
周參將的臉繃得很緊:「回將軍,我等並非有意違抗殿下軍令,只是此事關乎北境太平,我等身為北境子弟,不能不說話。」
「殿下昨日才下的令。」
「正是因殿下昨日下了令,我等才更要說。」周參將上前半步,聲音壓低了些:「將軍,殿下從前是怎麼帶我們打的,您比誰都清楚,可這一次,殿下說的那些道理,我們這些粗人聽不懂,我們只知道,蠻人殺了我們多少父兄,如今正是報仇的時候!」
趙鐵生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問:「若殿下執意不打呢?」
周參將沒有立刻回答。
他身後一名校尉忍不住道:「那我們也得打,大不了,我們自己出關!」
趙鐵生猛地一拍桌子,案上的茶碗跳起來,哐當一聲翻倒,茶水洇濕了那封請戰書。
聲音在帳中炸開,周參將身後的兩名校尉同時退了半步。
「放肆!」他站起身來,面色鐵青:「沒有殿下的軍令,誰敢擅自出關,軍法處置!」
周參將面色一白,低下了頭,但脊背仍舊繃得筆直。
趙鐵生深吸一口氣,將摺子遞還給他:「拿回去,此事我會向殿下稟報,在殿下有新的軍令之前,誰敢擅動,莫怪我不念舊情。」
周參將接過摺子,沉默了片刻,帶著二人轉身離去。
帳簾落下時帶起一陣風,把案上殘留的茶水吹出了一道細細的波紋。
趙鐵生獨自站在案後,看著桌上的茶漬,忽然覺得一陣煩躁。
他拿起披風,出了中軍帳,徑直朝周崇年的營房走去。
周崇年正在磨刀。
他坐在營房前的石階上,面前擱著一塊磨刀石,手裡是一柄寬背橫刀,刀刃貼著石面,發出沙沙聲。
趙鐵生在他身旁坐下,從懷中摸出一壺酒,拔開塞子喝了一口,遞給周崇年。
周崇年接過,也喝了一口,兩人就這麼沉默著,你一口我一口,把一壺酒喝了大半。
酒壺擱在地上,壺口被風吹得嗚嗚響。
最終還是趙鐵生先開口:「今日有三個人來找我,帶了三十六人的聯名請戰書。」
周崇年磨刀的手沒停:「誰領的頭?」
「周參將。」
周崇年頓了一下,隨即繼續磨刀:「是我那個族侄,他爹死在蠻人手裡,他大哥也死在蠻人手裡。」
「我知道,所以沒罰他。」
又是一陣沉默。暮色從北邊漫過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老周,你說殿下到底在想什麼?」趙鐵生盯著腳下被踩得泥濘的雪地:「昨日城牆上那些話,道理是沒錯,可我這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對。」
周崇年將刀翻了個面,繼續磨:「哪裡不對?」
「殿下變了。」
周崇年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來,看向遠處那道橫亘在暮色中的長城輪廓。
「你記不記得十年前的事?」他忽然問。
「哪件?」
「殿下第一次出關,回來的時候,受了不輕的傷。」
趙鐵生點頭,他當然記得。
那天夜裡風雪很大,城牆上的人以為蘇良回不來了,有人已經開始準備後事。
「那天晚上我去軍醫帳看他,他疼得滿頭是汗,卻跟我說了一句話。」周崇年將刀擱在膝上,聲音沙啞:「他說,蠻人殺我北境一人,我就殺他十人,蠻人毀我一村,我就滅他一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