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走進屋子裡,就見得蘇良披著一件外衣,正坐在書桌前。
窗外日頭偏西,把桌子的一角照得發亮,桌上的茶壺還冒著細細的熱氣。
另一邊,柳晚吟雙頰緋紅,為蘇良沏著熱茶。
她低著頭,耳根的紅一路燒到了脖頸,連指尖都帶著一點粉。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裡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小青也不例外,她早就過了懵懵懂懂的年紀了。
只不過,眼下心中不由還是酸澀。
那酸澀來得沒頭沒腦,像是喉嚨里含了一顆沒熟透的青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手裡捧著一捲地圖,在門口站了兩息,最終將地圖擱在桌上,轉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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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圖的一角蹭到了茶杯,杯蓋輕輕磕了一下。
蘇良瞥了一眼那捲地圖,開口叫住她:「小青。」
小青停步。手已經搭在了門框上,指節微微發白。
「有話就說。」
小青轉過身來,臉上看不出什麼多餘的情緒,只是語氣比平日淡了幾分:「殿下,軍中有些議論。」
「我知道。」
「您知道,但您什麼都不做。」
蘇良端著茶杯,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葉上,好一會兒才道:「但我知道你想說的不是這個,至少首要的不是這個。」
小青抿了抿唇,唇抿成一條線,像是把所有想說的話都擠在了牙關後面。
她先是道:「目前這個才是最重要的,殿下這十年在北境,是得了人心,護國軍才支持您,可您今日在長城上的一段話,卻是要你失了人心,你不該那樣說的。」她說這話時,語速比平日快了幾分,像是在把什麼早就準備好的東西一股腦倒出來。
蘇良想了想,道:「十年前我從京城出來,路上遇到你的時候,是個什麼樣的人?」
小青愣了一下,沒有答。她的目光微微偏開,落在了書桌角上那盞燈上。
蘇良自顧自地說:「一個什麼都不懂,什麼都沒有的落魄皇子,被趕到北境去送死,那時候我想的很簡單,就是活下去。」
他抬起頭來,看著小青。
「後來我活下來了,還做了很多事,這些東西,哪一樣都是拿命換來的,你比誰都清楚。」
小青點頭。她當然清楚,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那些年蘇良在風雪原上殺進殺出,身上添了多少道疤,她一道一道都數過。
「那你說,我做的這些事,到底是為了什麼?」
小青張了張嘴,想說為了北境百姓,又覺得不夠準確。
她想說為了天下太平,又覺得這話太大,大到蘇良聽了只會一笑。
蘇良替她答了:「最開始是為了活下去,後來是為了你們能好好活著,再後來,是為了讓北境所有人都有條活路,我從來不想當什麼救世主,也不想當夜天子,這些名號都是別人扣在我頭上的。」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來:「但我後來發現,我陷進去了,陷進了一個怪圈,分明不想當救世主,卻又覺得,好像除了我,沒人能救他們。」
小青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那道背影比平日裡看到的要單薄一些。
窗外的光打在他肩上,把那一層外衣照得有些透,像是連衣裳都變輕了。
「殿下……」
「我說這些,不是要你替我操心。」蘇良轉過身來,臉上又恢復了平日的神色:「人心不人心的,不重要了。去告訴小七,北境各城的糧倉調度,從明日起交給錢多寶,那小子這幾個月做得不錯,也該給他加加擔子了。」
小青一愣:「殿下,這是要……」
「先去做。」蘇良擺了擺手。
小青看了他一眼,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轉身出了門。腳步聲在廊下響了一截,便聽不見了。
柳晚吟在一旁,沏完茶後,知道他二人還有話要說,便默默離開。
她走的時候,順手把門帶上了,門合攏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蘇良又道:「現在,該說說你為何不高興了。」
小青已經走到門口了,聽到這話又停住了。她的手在袖中攥了攥,沒有轉身,只是側過了半邊臉。
「我沒有不高興。」
「那是怎了?」蘇良道。
小青頓了頓,也在心中想著,自己方才見到蘇良與柳晚吟在一塊,為何心中不舒服,分明這樣的場景,她早已經見過許多次了。
她見過他們一起吃飯,一起下棋,一起在廊下說話。
可今日那一眼,就是不一樣。
過了良久,她似乎才有了答案,對蘇良道:「以前,殿下有什麼事,都會與我說,讓我去辦,可是最近,我有些不知道幹什麼了,因為殿下沒有與我商量過,是因為覺得小青不過一個賤婢麼?」
她說「賤婢」兩個字時,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這兩個字從嘴裡說出來的時候,連自己都覺得刺耳。
蘇良一怔,最近忙得暈頭轉向,的確忽略了小青。
這些日子裡,他滿腦子都是赤松子的道藏、如法的交易、三億人的去處,確實沒有分過什麼心思給她。
許多事情,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只能是道:「我從未將你當做婢女,這一點你知道,只是……有些事情太殘酷了,不知該如何與你說。」
「那麼,王妃就能說了麼?」小青又問道。
她終於轉過身來,眼眶裡的紅已經蔓延到了眼白,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一滴。
蘇良道:「這是我的錯,往後不會了,你莫生氣,在我心裡,你們都是一樣重要的。」
小青一聽這話,不由得噗嗤一聲,倒不是被蘇良哄好了,而是蘇良哄人的話,還是那麼生疏。
笨嘴拙舌的,聽著像是從哪本書上抄下來的,他自己說著怕是都不信。
「好了,我也不是要與殿下鬧,就是心裡不舒坦了。」小青低著頭道。
她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沒抹到什麼,到底還是忍住了。
「好吧好吧……」蘇良無奈,飲了口茶。
茶已經有些涼了,他也沒在意。
「你什麼時候也娶我?」這時,小青冷不丁蹦出一句話來。
蘇良險些一口茶沒噴出來,他咽下茶水,那口水嗆在喉嚨里,咳了兩下才順過氣來:「這事……你想好了麼?」
小青白他一眼:「早就想好了,哼!」
說著,轉頭就走,也不給蘇良回答的機會。
門被她從外面帶上了,這次響了一聲,像是故意弄出來的。
蘇良一陣搖頭,心想這都是什麼事,但是對於小青,他還是疼愛多一些。
此前說是將她當做妹妹,或許也有些自欺欺人的意思在裡面,這麼多年朝夕相處,共經患難,對方又是一個大美人,說不動心是不可能的。
他想起有一年冬天在風雪原上,小青凍得渾身發抖,他把自己的大氅裹在她身上,她縮在裡面,只露出一雙眼睛,亮得像是雪地里的星子。
只是目前,事情千頭萬緒的,往後會如何還真不好說。
「先過這一陣吧。」蘇良心裡想道。
……
北境長城內外,一場關於「打不打」的爭論,正在每一個營帳每一座城樓間蔓延開來。
第二日,天還沒亮透,長城北段的營房裡便已擠滿了人。
這裡是靖邊軍的駐地,離長城不過百步,營房是用北境特有的灰岩壘成的,牆厚三尺,窗小如洞。
石頭縫裡塞著乾草,被風吹得簌簌響,卻擋得住北地的寒氣。
火塘里的火從入夜燒到天明,值夜的士兵往裡添了不知多少柴。
此刻,營房深處的火塘燒得正旺,十幾個老兵圍坐在火旁。
火塘上架著一口鐵鍋,鍋里咕嘟咕嘟煮著雪水,水汽蒸騰起來,在低矮的屋頂下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霧。
鍾老兵坐在最裡面,靠著牆,手裡端著一碗化開的雪水,沒喝,只是攥著取暖。
「老鍾,你昨日在城牆上,當真跟殿下說了?」
開口的是一個面容黝黑的漢子,姓李,比鍾老兵年輕幾歲,也是從軍二十餘年的老卒。
他的左耳缺了一小塊,是早年被蠻人的箭擦掉的。
鍾老兵點頭:「說了,殿下沒答應。」
「殿下怎麼說的?」
「讓蠻子自己斗,斗得差不多了再說。」
李老兵沉默了一會兒,將手中的木棍往火里一丟,火星濺起:「斗得差不多了再說?這話聽著……怎麼像是朝中那些文官說的。」
木棍在火里燒了一會兒,噼啪響了兩聲,又安靜下去。
角落裡有人嗤笑一聲:「可不是麼,以前殿下說話,哪來這麼多彎彎繞繞?要打就打,要殺就殺,兄弟們跟著他,心裡踏實,現在倒好,明明一刀就能了結的事,偏要等。」
另一個人接了話,聲音裡帶著悶氣:「要我說,殿下就是太久沒上陣了,當年那股殺氣,怕是磨沒了。」
鍾老兵皺了皺眉,沒有接話。
另一個年紀稍輕的老兵湊過來,壓著嗓子道:「你們還記不記得,殿下剛來北境那會兒?」
火塘邊的人陸續抬起頭來。有人停下了削木棍的手,有人從打盹中睜開眼。
那年輕老兵續道:「那時候殿下才多大,十六還是十七?瘦得跟竹竿似的,第一回上城牆,風一吹就晃。」
「可人家硬是站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嘴唇都紫了,愣是沒挪地方。」
「後來殺蠻子,那叫一個狠,我親眼見過他一個人追著十幾個蠻子進了林子,出來的時候渾身是血,自己身上的少,蠻子身上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