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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從軍十幾年,該歇了

  蘇良站在城垛前,目光越過那道綿延至視線盡頭的黑色輪廓,望向蠻境深處。

  雪原在日光下白得刺眼,風把地面的雪粒子捲起來,在半空中打著旋兒,遠遠望去像是大地在冒煙。

  長城以北,那片遼闊得讓人心裡發空的地界,此刻靜得沒有一絲聲響。

  身後,方才那個中年老兵的話像是往油鍋里灑了一滴水,城牆上數十名士卒紛紛出聲附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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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還等什麼!」

  「新王都死了,蠻子群龍無首,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時機!」

  「末將願為先鋒,第一個殺進風雪原!」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連遠處巡邏的哨兵也忍不住回頭張望。

  蘇良沒有轉身,只是將右手搭在城垛上,指尖輕輕敲了兩下冰冷的磚石。

  那磚石被風凍得發白,敲上去的聲音又脆又空。

  「你們的意思,我都知道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風聲與嘈雜,落在每一個人的耳中。

  城牆上漸漸安靜下來。

  那名中年老兵上前一步,單膝跪地,抱拳道:「殿下,屬下不是貪功,只是……這機會太難得了,兩千年了,咱們護國軍守長城守了兩千年,祖祖輩輩死在牆根下的兄弟何止百萬?如今蠻子自己亂了起來,正是替他們討還血債的時候!」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有些發顫。

  那隻抱拳的手背上全是凍裂的口子,有幾道還在滲著血絲。

  蘇良轉過身來,看著這名老兵。

  他記得此人姓鍾,從軍二十餘年,身上的傷疤比城牆上的磚縫還多,兩個兒子都死在蠻人的箭下。

  「鍾老哥。」蘇良開口:「你恨蠻人,對不對?」

  鍾老兵一愣,隨即咬牙道:「恨,豈能不恨!」

  「所以你更要聽我說。」蘇良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站起來,然後目光掃過城牆上所有人:「新王雖死,但蠻人的根基還在,風雪原上每一個部落,每一座營帳,少說還有十幾萬精壯,如今他們分作兩派互相攻伐,你們覺得,這是好事?」

  「當然是好事!」有人喊道。

  「是好事。」蘇良點頭:「可你們有沒有想過,若我們此刻殺進去,他們會如何?」

  城牆上一靜。

  「他們會立刻停止內鬥,掉過頭來合力對外,一個散了架的蠻族,和一個被逼到絕路上的蠻族,哪個更好對付?」蘇良語氣平淡地問道。

  四周靜了一瞬,眾人不禁面面相覷。有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趙鐵生此時從城梯口走上來,聽到蘇良的話腳步一頓,站在了人群後方,沉默地聽著。

  他肩上落了一層薄雪,大概在城下站了好一會兒。

  「殿下說得對。」周崇年不知何時也到了,他走到蘇良身側,對眾人道:「蠻人內鬥,我們只需封住長城各隘口,不讓他們任何一個部落做大,待他們斗得元氣大傷,十年二十年之後,北境自然安穩。」

  「可那不是養虎為患麼!」一個年輕校尉急道:「等他們緩過勁來……」

  「緩不過來的。」蘇良打斷他:「傳令下去,長城全線守備不放鬆,但不得主動出擊,此外,將新王已死的消息,再往深處散一散。」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向北方。

  「還有,從今日起,各隘口守軍輪換休整,將北境各城糧倉補足,讓百姓該耕田的耕田,該生娃的生娃,許多人從軍幾十年,也是該歇歇了。」

  有人忍不住問:「殿下,這仗真不打了?」

  蘇良看向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卻讓問話之人莫名覺得心裡一酸。

  「不打了。」

  他說完這話,從城垛前走開,往城梯口而去。

  腳步聲在石階上一下一下地響著,不快不慢。

  趙鐵生站在原地,看著蘇良的背影消失在城梯下方,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喊出口。

  他的手在身側攥了攥,又鬆開了。

  周崇年走上前來,與他並肩而立,半晌才低聲道:「心裡不痛快?」

  趙鐵生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悶聲道:「殿下變了。」

  周崇年沒有接話,只是望著城下那道正朝鎮北城方向走去的青灰色身影。

  那身影越走越遠,在雪地里漸漸變得模糊。

  風從北面吹來,將城頭那面護國軍戰旗吹得獵獵翻卷。

  旗角偶爾打在城垛上,發出沉悶的啪嗒聲。

  趙鐵生忽然又道:「以前殿下做事,從來只說一遍,說打就打,說殺就殺,兄弟們從沒有二話,可今日,他說的道理雖對,但我總覺得……」

  他找不到合適的詞。

  周崇年替他說了:「總覺得殿下,好像不那麼恨蠻人了。」

  趙鐵生重重點頭。

  周崇年嘆了口氣,拍了拍身上的落雪,轉身往另一頭走去,邊走邊道:「我去各營傳令。」

  趙鐵生獨自站在城頭,看著風雪漸起,將那面戰旗的邊緣打濕。

  他想起很多年前,蘇良剛來北境時,還是個半大少年,第一次上城牆時臉色凍得發白,卻咬著牙在風裡站了一整夜。

  那時候誰也沒想到,這個少年會成為今日的殿下。

  城下,蘇良已經走遠了。

  鎮北城的街巷間,積雪被行人踩得泥濘,兩側的鋪子大多閉著門,冷冷清清。

  偶爾有挑著擔子的貨郎從巷口走過,擔子兩頭掛著幾串凍梨,在風裡晃來晃去。

  蘇良走在其中,步伐不快不慢,身上的青灰舊袍與尋常百姓的棉襖並無二致,只是偶爾有人認出他來,忙不迭地側身讓路,他才微微頷首。

  經過一間酒肆時,他停了一下。

  酒肆的門半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和一股子劣酒的味道。

  幾個從長城輪換下來的老兵正圍著一張桌子喝酒,聲音壓得極低。

  「殿下今日在城牆上說的話,你聽說了?」

  「聽說了,不讓打,讓蠻子自己斗去。」

  「你說,殿下是不是……」

  「噓!莫要胡說。」

  「我不是胡說,你沒瞧見麼,殿下如今做事,心軟了許多,當初在風雪原,他一人斬了多少蠻子,眼睛都不眨一下,如今倒好,連蠻人的性命都捨不得了。」

  「是不是因為那個新王臨死前說了什麼?」

  「誰知道呢。」

  蘇良站在門外,聽著這些壓低了嗓子的議論,面色平靜,像是聽到的只是一些與自己無關的閒話。

  酒肆里有人端碗喝了一口酒,酒碗擱在桌上時發出一聲悶響。

  他抬步繼續走,走了一段,拐進一條小巷,進了自己的府邸。

  「回來了?」柳晚吟端著一個小暖爐,見蘇良回來,上前去,用自己溫暖的手握住他的手。

  結果卻是發現,莫看蘇良穿的單薄,手卻一點也不涼。

  他的掌心乾燥而溫熱,反倒是她的指尖被暖爐烘得有些發燙。

  柳晚吟笑嘻嘻地收回了手,但眼神卻是黯淡了一下。

  她把手縮回袖子裡,指尖在袖中不自覺地蜷了蜷。

  任誰都知道,蘇良與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一個是凡夫俗子,終將困頓於生老病死。

  而另一個人,卻已超凡脫俗。

  她有時候夜裡醒來,看著身旁那張臉,總覺得離自己很近,又很遠。

  蘇良在她身旁坐下,接過她遞來的熱茶,捧在手裡,看著熱氣在冷風中升騰消散。

  茶是他喜歡的味道,不濃不淡,她一直記得。

  「你手頭上的事,先不管了,護國軍里有許多可信的人,讓他們做去就是。」蘇良道。

  柳晚吟道:「可……我不知道還能為夫君做什麼。」

  她說這話時,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

  那件衣裳是她前幾日新做的,料子尋常,針腳卻極細密。

  蘇良笑了笑,擁她入懷,道:「先休息一陣子,往後,你也得修行,你不是也想過要成為一名武者麼,但女兒家很難練出名頭,我這,倒是又有了另一條路,界外的人,稱之為修行,但這條路,也許比武道還要苦。」

  「是不是修行後,我就能與夫君一樣?」柳晚吟問。

  蘇良點了點頭:「嗯,必須的。」

  「好!」柳晚吟眼神中閃爍著笑意,那雙眼如月牙一般,當真是乾淨極了。

  她仰著頭看他,眸子裡映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亮晶晶的。

  蘇良看了一眼,看得自身有些發熱。

  他索性橫抱起柳晚吟,朝屋子裡走去。

  柳晚吟又驚又嚇,聲如蚊蠅道:「夫君,這還是大白日!」

  「大白日怎的了,有些事,白天做才有趣!」

  蘇良抱她進了房間,一腳勾上了房門。

  院中靜了下來,只有灶上水壺咕嘟咕嘟的響動。

  那聲音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像是日子在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