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雅琴說這話,有些憤世嫉俗的意味。
但陳暘不好評價,畢竟這種事沒有發生在他身上,他沒資格去勸秦雅琴。
不過人總歸該向前看。
陳暘知道秦雅琴如今沒了親人,孑然一身於世,便安慰秦雅琴,可以把他的父母看作親人。
反正陳暘的老媽對秦雅琴也很上心,也樂意秦雅琴一直住在家裡。
事實是這樣的,只是陳暘今天才特意挑明。
秦雅琴聽了陳暘的話,冰凌般晶瑩的眸子裡,似有什麼東西在閃縮。
她深深看了眼陳暘,收斂了剛剛的情緒,唇角微微揚了揚,和陳暘一起走向看守所。
看守所值班室掛著一個冊子,上面記錄了在招待所「罹難」犯人的籍貫、姓名、犯罪記錄和家庭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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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雅琴的父母果然都記錄在其中。
看守所的工作人員並未嚴絲合縫地審查秦雅琴的資訊。
畢竟沒人會大冷天跑到荒郊野外的招待所,去亂葬崗一般的墳地里,給罪犯收斂骸骨。
因此只是在冊子上翻到秦雅琴父母的名字後,工作人員就讓秦雅琴自己去礦洞後面找她父母的骸骨。
「找不找得到看運氣,墳上都立了牌子,要是牌子還在就能找到。」
聽了工作人員的話,秦雅琴忐忑地走出看守所,在陳暘的陪同下來到了礦洞後面的土坡。
那土坡不大,應該有個十來畝。
上面密密麻麻地堆了幾百個墳頭,雜亂地分布在整個土坡後。
像工作人員說的那樣,不是每個墳頭都有牌子。
不知是牌子損壞了,還是有人刻意為之。
大部分墳頭上都是空空蕩蕩的,只有一個小土包,壓根不知道裡面埋了誰。
看到這一幕,陳暘心裡頓時涼了半截,心想要是秦雅琴父母的墳上沒牌子,豈不是找不到了?
他瞥了眼秦雅琴。
秦雅琴只是微微頷首,神態清冷而平靜,像是早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不過好在秦雅琴運氣不錯,她父母的墳頭立了牌子,因此她沒多久就找到了父母。
那是一座半尺高,簸箕大小的小土堆,掩映在雪地里。
要不是在土堆前插了一塊爛木板,誰敢想這是一個墳頭?
「秦盼文、葉玲芳……」
木牌上只寫了兩個人的名字,沒有其他多餘資訊。
因此這木牌壓根不是墓碑。
在陳暘眼中,就像是犯人的編號一樣,只是一個卑賤的印記。
陳暘不由再看了秦雅琴一眼,擔心秦雅琴看到父母寒酸的墳頭會情緒失控。
但秦雅琴反應很平靜。
她只是蹲下來,用手輕輕撫摸那塊凍得發黑的爛木板,用指尖摩挲木板上用黑色筆寫的父母名字,不哭也不鬧。
都是苦難磨礪人心。
或許因為秦雅琴這些年過著人下人的日子,她也不奢望父母的墳頭有多體面吧?
陳暘心裡這麼想著,跟著蹲下來默默嘆了口氣。
「雅琴姐,咱們動手吧?」
說完,陳暘把那塊木板取下來,當作鐵鍬開始鏟這個土包大小的墳頭。
他本以為要費些功夫。
但沒想到只是扒開了土堆外面的積雪和濕潤泥土層,陳暘就看到了泥土裡露出一小節暗灰色的手指骨……
……
陳暘在礦洞口的雜物堆里,翻到了一個罈子。
他幫著秦雅琴,將秦雅琴父母的遺骨收斂入罈子中。
當天下午,兩人折返回到長嶺縣。
在長嶺縣的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兩人帶著遺骨,又登上了前往秦雅琴老家的火車。
經過兩天兩夜的奔波,火車到達了BS市。
當時的BS市還叫渾江,人口不算眾多,早些年這裡產煤塊,秦雅琴的爺爺在當地就經營過煤礦廠,曾闊氣了好長一段時間。
不過這都是老黃曆了。
自從秦雅琴一家被打為「黑五類」以後,凡是跟秦雅琴沾親帶故的,都和這家人斷絕了聯絡。
秦雅琴回到渾江,沒有那種回到家鄉的惆悵和興奮。
只是悶著頭想找塊地,儘快重新安葬了父母。
當時居民過世,大多葬入街道、單位規劃的集體墳地,不設立墓園。
秦雅琴找到了她所在的街道。
但街道以秦雅琴父母已經除名為理由,拒絕了為其父母規劃一塊地。
好在經過多方輾轉,遇到了秦雅琴父親生前一位舊友。
這位鬚髮斑白的老頭,曾經也風光過,如今在東慶路一帶的市場撿破爛過日子。
他可憐秦雅琴的一番孝心,又念在過往與秦家的交情上,便讓秦雅琴把父母葬在他所住窩棚後面的空地上。
這次安葬不圖長久,只圖暫時讓秦雅琴的父母有個歸葬地。
遷葬的時候,只有陳暘和那個老頭在秦雅琴身邊,沒有敲鑼打鼓,沒有誦經念佛,只是挖了個坑,燒了一些黃紙,就將秦雅琴的父母草草安葬了。
到這裡,秦雅琴終於忍不住紅了眼眶,在父母簡陋的新墳前,默默掉了幾滴淚。
這幾滴淚,也許就已經包含了秦雅琴太多的情緒。
陳暘大概能體會秦雅琴的心情。
事後他想給那個老頭一些錢以作感謝,但對方堅持不收,只希望以後秦雅琴能經常回來看一眼。
秦雅琴自然應允。
老頭離開後,秦雅琴依然站在墳前,默默把燒成灰燼的黃紙掃進雪堆里。
完事後,她沉默了良久,對著父母的墳輕聲說了句:「爸、媽,我帶他來看你們了。」
陳暘站在旁邊。
他聽到這前言不搭後語的話愣了幾秒鐘,不解地看向秦雅琴。
他不清楚,秦雅琴口中的「他」是否指的是自己。
他覺得大機率是。
畢竟只有他陪著秦雅琴來了渾江市。
可恰恰是這點讓他想不明白,秦雅琴的口吻怎麼那麼古怪。
為什麼不說姓名,單用一個「他」字。
要知道,這個「他」字,包含的內容可太豐富了。
當天回到渾江的招待所,陳暘就向秦雅琴詢問起緣由。
但秦雅琴沒有回答,說了一句早點休息就回了房間。
的確,為了遷墳的事,他們在渾江奔波好幾天。
陳暘只能暫時壓下心頭的疑惑,回自己房間休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