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東北坐火車回去的時候,已經快到了12月中旬。
白天的氣候已經來到了零下幾度,長春老火車的站前廣場已經鋪了一層被壓實的冰雪,木頭窗框的沿上也結了厚厚的冰渣。
對於南方人的陳暘來說,這種雪景是難得見到的。
哪怕他已經凍得嘴唇發裂,還是忍不住抬頭看一眼身旁那些匆匆走過的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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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個就像行走的煙囪,口鼻間不斷噴出白霧。
「雅琴姐,這次回了南方,可能有一段時間不會再來了。」
進站台的時候,陳暘特意提醒了秦雅琴一句。
秦雅琴俏臉沒什麼多的表情,只是一雙細長的鳳眸斜斜看了眼陳暘手邊,提醒道:「千萬別用手碰欄杆,小心被粘著。」
「是嗎?」
陳暘趕快將手從走廊口的欄杆上方挪開。
那個年代。
火車站的月台給人最強烈的符號就是離別,南來北往的旅客在月台上離別。
加上天上又飄著雪花,洋洋灑灑的落在月台上、綠皮火車的車頂上,和一眾臨別的旅客一起白了頭。
這次給父母遷墳,秦雅琴幾乎很少表露情緒。
她只是托那位父親的舊友,尋到了一些父母留下的東西。
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就一些舊衣服、舊書籍和幾個舊的木盒子。
陳暘沒有問那些盒子裡裝的什麼。
他覺得秦雅琴不會說,因為上了車後,秦雅琴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靜默地注視著窗外的站台,清冷的眼眸中,沒有絲毫情緒波動。
而且陳暘也沒多餘的心情說話。
他只覺得冷,把棉大衣裹了又裹,頭頂的狗皮帽子系了又系,就靠在硬硬的椅背上,以極彆扭的姿勢閉眼打盹起來。
其實火車上是有供暖的。
在每節車廂的末尾,都燒了一台鍋爐,熱起來能有十多度。
很多旅客寧願不坐在凳子上,也要扎堆往車尾擠。
陳暘覺得這種行為就像一群怕冷的雞鴨,所以沒跟著湊熱鬧,就坐在車廂中部的座位硬抗。
主要是他沒經驗,等明白過來的時候,想擠也擠不進去了。
白天還好,到了晚上空氣又悶又乾燥,過道旁總有一股刺骨的冷風,不知從車廂哪個位置鑽進來,吹得人頭皮發麻。
陳暘睡得迷迷糊糊間,忽然聽到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緊接著,他感覺有什麼暖和的東西蓋在了身上。
等他睜開眼,看到自己身上搭著一件舊的深藍色厚呢子大衣。
這衣服……
好像是秦雅琴父親的。
陳暘轉頭想感激秦雅琴,卻看到秦雅琴依然盯著車窗外。
外面天黑了,什麼也看不著,黑漆漆的一片,像是被暈染的墨,隔著車窗玻璃片反著亮光。
看著窗外的黑,陳暘只覺得回去的路程變得枯燥起來。
……
快1月份的時候,陳暘和秦雅琴坐著火車一路南下,終於回到了濱陽。
從10月中旬出發,到12月底回來,這次東北之行,花費了一個半月的時間。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陳衛國和秦雅琴的心事都了結了。
只是這個過程,似乎總有那麼一些不盡人意。
從濱陽火車站出來的時候,陳暘解開了一直緊扣的棉衣口子,摘掉了狗皮帽子。
雖然濱陽也迎來了冬季,但南方的冷沒北方那麼霸道。
濱陽白天氣溫普遍有個七、八度。
陳暘和秦雅琴從車站出來時,天上還有晴朗的陽光。
只是南方到了冬季,空氣就特別濕冷。
明明氣候不如北方寒冷,但鑽來的冷風偏偏能往人骨頭縫裡鑽,穿再厚也感覺身體潮乎乎的。
陳暘沒有直接回村,而是帶著秦雅琴先去了濱陽人民醫院。
先一步回來的唐紅星,在張主任的安排下,暫時住在人民醫院養傷。
這些天,陳衛國也一直留在濱陽,一來照顧老戰友,二來也是為了等著陳暘。
陳暘多方打聽,找到了唐紅星的病房。
唐紅星躺在病床上,整個人明顯消瘦了一圈,黝黑的臉頰上難掩一抹疲態。
不過疲態只是生理上,唐紅星的精神非常好。
陳暘和秦雅琴進到病房時,唐紅星和陳衛國正在聊著當年當兵的趣事。
看到陳暘的第一眼,唐紅星臉上露出爽朗的笑容,從枕頭下面摸出個小盒子,開啟給陳暘看。
陳暘一眼認出,裡面裝的是張鼓峰哨崗補發給他們的銅製勳章。
部隊給陳衛國三人補發的勳章,像是一段壯烈故事的尾聲,帶著幾分令人惆悵、令人唏噓、令人回味的感覺。
「紅星天天都要把這枚獎章拿出來看一眼。」
陳衛國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不悲不喜,但他的精神面貌,似乎發生了變化,就像大病初癒一樣,雖不至於面露喜色,可眉宇間的輕快,總是在言談間不自然地展露。
這是了卻了十年夙願以後,整個人從內到外煥然一新的感覺。
陳暘便問道:「你呢,陳隊長,你是不是也天天拿出來看?」
「我當然也看。」
陳衛國毫不掩飾地點點頭。
他告訴陳暘,部隊那邊已經把尕娃的遺骸送往了XZ。
尕娃家裡應該還有親人,他們會把尕娃安葬在合適的地方。
陳衛國和唐紅星商量好了。
等到天氣轉暖,他就和唐紅星一起去XZ看望尕娃和他的家人。
這十年間,陳衛國一直有去看望尕娃家人的想法,只是以前他一直不敢。
現在否極泰來,他可以帶著這枚銅製勳章蘊含的榮譽,坦坦蕩蕩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了。
當然,事實總不能那麼美好。
唐紅星胳膊上抱著厚厚的繃帶,這段時間天天都要換藥。
陳暘來的時候,剛好趕上秦有容過來給唐紅星換藥。
紗布解開,可以看到唐紅星的左邊肩膀,有一塊發紅髮紫的爛肉。
雖然傷口大面積結痂,但在換藥時,仍有絲絲血跡滲出。
可以想像當時子彈破壞的動能有多恐怖。
陳暘問唐紅星胳膊痛不痛。
唐紅星說不痛,但會酸麻發脹,而且也使不上力氣。
沒人知道,唐紅星的胳膊還能不能恢復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