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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3章 塵埃

  「山……山子!」

  陳暘輕聲喊了一聲。

  但那條白山狗沒有反應,只是靜靜望著陳暘。

  探照燈晃過之後,那條渾身雪白的大狗轉身轉入了蘆葦盪,再也不見蹤影。

  陳暘一輩子都記得那條狗看他的眼神,那是一種說不清的眼神,帶著幾分滄桑和欣慰、幾分留戀和決絕。

  那不像是動物的眼神,像一位老人離別前的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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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夜之後。

  第二天,準備離開防川的時候,陳暘偷偷給那對朝鮮夫妻塞了一些錢。

  他能寄托在這裡的東西不多。

  眾人坐上軍綠帽架勢的吉普車,一路顛簸回到了琿春。

  唐紅星當初從張鼓峰哨所下來後,直接被琿春邊防安排在一家軍醫院療養。

  這次防川之行,唐紅星是不幸的。

  AK47的子彈洞穿他的肩膀時,撕裂他的肌肉組織。

  雖然沒有落下殘疾,但要恢復如初極為困難。

  用醫生的話說,唐紅星左邊的肩膀和胳膊以後可能用不上力氣了。

  唐紅星卻對此不太在意。

  這次找回尕娃遺骸,又獲得了連隊補發的勳章,對唐紅星來說也算了卻了一樁心事。

  他說他會回去向他們的「木依吉」尋求保佑,讓他的胳膊恢復力量。

  陳衛國看著受傷的戰友,又難過了好一陣,每天都陪在唐紅星的病床前伺候。

  為此,眾人又在琿春滯留了一個禮拜左右。

  一個禮拜後,時間來到了12月份。

  此刻的琿春已經冷得不像樣子,對於陳暘他們這種南方人來說,東北的冬天,空氣冷得像是生了刺,連呼吸都扎得喉嚨痛。

  陳衛國也適應不了,琢磨著乾脆把唐紅星送回濱陽去休養。

  反正在琿春的醫院也治療了二十多天,連醫生都說可以讓唐紅星坐火車了,只是注意別碰傷口,別讓傷口感染。

  因此陳衛國打算送唐紅星回去。

  恰好軍綠帽也傳來訊息,說尕娃的遺骸準備送回XZ。

  陳衛國和唐紅星就決定和尕娃的遺骸一起走,路上再有阿龍陪同,確保萬無一失。

  而陳暘則暫時不離開東北。

  因為陳衛國的事情已經解決了,他還要留下來幫秦雅琴的父母遷墳。

  於是在12月3號這天。

  陳衛國、唐紅星和阿龍一起登上了回濱陽的火車,暫時與陳暘和秦雅琴分別。

  陳暘和秦雅琴也在當天啟程,坐上了趕往長嶺縣的火車。

  對於東北,陳暘陌生得不能再陌生。

  他壓根不知道長嶺在哪兒,只是和秦雅琴坐著綠皮火車,在雪中穿梭了四天四夜。

  由於大雪封山,中途還在一個不知名的小站耽擱了一晚上。

  等到了長嶺縣以後,陳暘整個人像是扎進了雪堆里的春耗子,凍得齜牙咧嘴找不到北。

  就看從簡陋的火車站大廳出來,外面下著鵝毛大雪,整個天地都是霧蒙蒙的,街邊的房子全部蓋上一層厚厚的積雪,一眼望去囫圇個白。

  陳暘看了半天,也沒從雪地里看清馬路牙子。

  倒是秦雅琴輕車熟路。

  她站在火車站外,望著白茫茫的街道嗟嘆了一聲,便領著陳暘一路往北出發。

  「冷嗎?」

  「不……不冷。」

  中途,秦雅琴看陳暘裹緊棉衣,冷得縮肩駝背,便關心問了一句。

  陳暘尋思還能撐著,便勉強咬著牙搖頭。

  誰知從縣城裡出來後,氣溫像是突然又驟降了幾度,一陣刀子似的冷風迎面吹來,差點把陳暘都吹歪了。

  他這才有些支撐不住了,忍不住問道:「雅琴姐,從縣城到看守所要走多久?」

  「二十里地。」

  秦雅琴再次停住腳步,一雙冷冽漂亮的冰眸,再次盯著陳暘關心凝視。

  她怕陳暘凍壞了,便說道:「你要是冷得不行,乾脆先找個招待所住下,我一個人去就行了。」

  「我都答應要幫你找到你父母的遺骨,怎麼能一個人躲在招待所里。」

  陳暘急忙搖頭。

  誰知他這一搖頭,就感覺腦袋兩側傳來一陣刺痛。

  這明顯是被凍久了,太陽穴附近的皮膚都凍得失去了知覺。

  陳暘趕緊把狗皮帽子的兩個耳朵用力拴緊,讓它們更貼近自己的耳朵。

  秦雅琴見狀,心疼地伸出一雙玉手,將手心反覆揉搓暖和之後,伸入陳暘的狗皮帽子裡,輕輕捧住陳暘的腦袋兩側,用手裡的一點餘溫給陳暘取暖。

  別說。

  感受到太陽穴附近溫熱起來之後,陳暘的腦袋就沒那麼疼了。

  「雅琴姐,差不多了,謝謝你。」

  陳暘適可而止。

  覺得腦袋沒那麼難受了,便客氣地縮了下腦袋,提醒秦雅琴鬆開手。

  秦雅琴倒也沒有任何異常反應,從容地收回手後揣入兜里,領著陳暘繼續往前走。

  小插曲之後,兩人在荒蕪的野外加快了腳步。

  這東北就是不一樣,地勢整體平坦,放眼望去白茫茫的雪景,像是看不到邊際似的。

  不像西南的濱陽,處處是丘陵和山巒。

  走了差不多四個小時,兩人終於趕到了長嶺看守所。

  這個看守所是礦場改建的。

  旁邊就是廢棄的礦洞。

  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可以清晰看到幾個黑黢黢的礦洞口。

  洞外堆了一些雜物,早已被積雪掩埋,看不清是什麼東西,只能看出一片蕭條和寒冷。

  秦雅琴站在路邊,朝著幾個礦洞看了一眼,黛眉微微蹙起,神態間流露出一抹罕見的哀愁。

  陳暘第一次在秦雅琴臉上看到這種表情,不禁問道:「雅琴姐,你父母當初是不是在這裡勞動過?」

  「嗯。」

  秦雅琴微微點頭,語氣幽怨道:「當時很多人在這裡勞動……不,應該說是改造,大冬天的,穿不暖也吃不飽,後來死了不少人,都埋在礦洞後面的土坡下。」

  陳暘聞言,大概猜到秦雅琴父母是怎麼死的,也能大概明白秦雅琴此刻的心情。

  「雅琴姐,節哀啊,那個年代已經過去了。」

  「是呀,已經過去了。」

  秦雅琴鳳眸微微一眯,唇角揚起一抹哂笑。

  她盯著礦洞方向,又用極低的聲音說道:「我們都是時代的塵埃,沒人為我們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