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綠帽頓挫昂揚的聲音,在空悠悠的山峰崗哨間迴蕩。
他念完以後,全場肅穆。
只有凜冽的寒風,吹拂著旗杆上那面鮮艷的紅旗。
陳衛國以為自己聽錯了,瞪大眼珠子吃驚地盯著軍綠帽。
片刻後,他又看向那些面對自己站立的邊防戰士,一臉的錯愕和不解。
陳暘也有些懵,沒想到會遇到這麼一幕。
但作為陳衛國如今最親密的戰友,陳暘很快反應過來,小聲在陳衛國耳邊說道:「陳隊長,看樣子你和你們部隊,鬧了一場十年的誤會啊。」
說是「誤會」,其實有些偏頗了。
陳衛國當年因為越境導致尕娃的事,選擇潸然離開了部隊,其實主要是陳衛國自己心裡過不去那道坎。
那個軍綠帽,是陳衛國連隊部隊如今的指導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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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訴了陳衛國一個唏噓的真相。
連隊當年從沒有真正認為陳衛國做錯了什麼,給予陳衛國的禁閉處罰,也只是例行公事。
這些年中蘇關係持續惡劣下去,連隊對於陳衛國越境救邊民一事,是主觀認同的。
連隊的功勳簿上,也一直留著陳衛國三人的名字。
「陳衛國同志,事情已經過去十年了。」
「當初礙於一些形勢問題,我們沒辦法給你們授勳。」
「現在,該給你們補發這份遲來的榮耀了。」
軍綠帽話音落下,從兜里掏出三枚由連隊自製的銅色五角星勳章。
他將其中一枚勳章,鄭重地別在陳衛國的左胸上,隨後對陳衛國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敬禮!」
空地上,一聲高喊。
列隊的哨所邊防戰士們,齊刷刷舉起右手,向著陳衛國敬禮。
陳暘趕緊鬆開陳衛國,悄悄走到了一旁。
此刻的陳衛國,尚且處於大腦宕機的狀態,遲鈍了幾秒鐘後才反應過來。
他顫巍巍地舉起自己的右手,遲疑了一下,才將中指指尖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時間過隙。
轉眼十年過去了。
駐守邊防的戰士換了一批又一批。
如今駐守張鼓峰的邊防戰士,他們剛毅的臉龐,透著稚嫩和青澀,亦如十年前的陳衛國。
陳衛國目光深深地盯著那一個個「曾經的他」,足足一分鐘,才將手緩緩放下。
至此,他的眼眶裡已經充滿了熱淚。
就連一旁的陳暘看到這一幕,也不禁鼻頭一酸,替陳衛國感到由衷的高興。
接下來,軍綠帽又對邊防戰士說了一些話,大意是宣揚向陳衛國同志學習,為邊防穩定不怕流血犧牲之精神等等。
陳衛國和那些邊防戰士一樣,聽得十分認真,好似他又重回了十年前的軍旅生涯。
遲來的授勳結束後,陳衛國又在哨所內逛了一圈,參觀了哨所的環境。
他當年在連隊的時候,主要是在四龍灣一帶參與布防,並沒有在張鼓峰哨所執過勤。
今天參觀這裡,心境也如故地重遊般,時不時長吁感嘆一聲。
就連他們半個月前被關押的南澗禁閉室,陳衛國也專門進去坐了幾分鐘,搞得像是憶苦思甜一樣。
不過也沒錯。
他現在被連隊補發了勳章,也就是說連隊認同了他和唐紅星、尕娃十年前的行動,對他來說的確是否極泰來。
因此從張鼓峰哨所下來的時候,陳衛國的脊樑都挺了起來,臉上也浮現出了一抹釋懷的笑容。
本來張鼓峰哨所的戰士,還想留陳衛國住一晚。
但跟陳衛國同行的還有其他人,因此當晚他們準備再去那對朝鮮中年夫妻的家裡暫住一晚。
看到陳暘一行人回來,這對中年夫妻由衷感到高興。
尤其是身為男主人的李保家。
那天渡江的時候,因為有李保家打掩護,上面順藤摸瓜,也把李保家給「揪」了出來,請去做了一番調查。
這個過程,對於李保家來說更像是一次表彰會。
尤其在得知陳暘一行人順利回來後,李保家更是向上面坦白,他巴不得蘇聯那邊亂起來,最好多死幾個老毛子。
有些仇恨是化不開的,尤其是國讎家恨。
李保家自始至終都堅定認為,他幫助陳暘一行人渡江,是一次對蘇聯人徹頭徹尾的報復。
當然,最後上面也沒為難李保家,把李保家送回來繼續過日子。
一屋子人坐在李保家的火炕上,聊著這些天的經歷,李保家還在念叨陳暘一行人沒帶幾個手榴彈過江。
當然,得知老刀子沒能回來,這對朝鮮夫妻也是神傷了好一會兒。
畢竟像老刀子這種熟悉張鼓峰和蘇聯邊境的老獵人,如今幾乎沒剩幾個了。
但不管怎麼說,此次陳暘幾人的防川之旅,在這對朝鮮夫妻這裡,也算畫上了一個句號。
當天夜裡。
陳暘心血來潮,在李保家的陪同下,走到了他們之前越境的江灘堤壩上。
土字碑旁,他們當時剪掉的鐵絲網早已被邊防戰士修補好了。
冰冷刺骨的圖們江水,與邊境線上的探照燈交相輝映,共同構成了邊境上最嚴肅的風景。
有巡邏的邊防戰士路過,總會多看一眼陳暘。
他們興許不知道這個站在鐵絲網外,正眯著眼睛眺望對岸的年輕人,正是半個月前攪動了蘇聯人防線的「破壞分子」。
而陳暘眯眼打量的,也不是對岸蘇聯人投到江中的探照燈光柱。
他眺望著馬腰山方向,腦海中想起了山裡的那棵山核桃樹,又想起了老刀子最後所站的那個山坡。
不多時,他彷佛聽到了一聲犬吠。
「李大叔,你聽到狗叫了嗎?」
陳暘回過頭,看向站在身邊的李保家。
「沒。」
李保家搖了搖頭。
就在他話音落下之際……
「汪!」
一聲清晰的狗叫聲,從堤壩外的那片濕地里傳來。
這下李保國也聽到了。
他和陳暘一樣,連忙回頭看向身後的濕地。
只見濕地里的一簇蘆葦盪旁,孤零零地站著一隻渾身雪白的大狗。
那條狗距離陳暘他們二十多米遠,在探照燈掃過濕地時,那條狗直勾勾盯著陳暘。
陳暘猛地眨了眨眼。
沒看錯,是老刀子那條白山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