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耶,滅盡六國奇祀,或引發天下大亂,六國餘孽必定趁勢而為。」
「大秦一統時日尚短,此法或傷根本!」
嬴斐再度朝著嬴政開口。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六國餘孽不敢冒頭,躲在陰暗之處興風作浪,要的就是拖大秦入泥潭。」
「阿耶不可能遂了他們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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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侯爭霸,數百年沒有結果。」
「秦掃六國,一統天下,朕只耗費了十年。」
「若六國餘孽真有膽量,朕又何妨再滅他們一次!」
霸道一笑,嬴政不容置喙。
「阿耶好厲害!」
嬴斐讚嘆道。
陽謀!
赤果果的陽謀!
始皇帝嬴政,要的是六國百姓,而不是六國貴族為首的六國餘孽。
嬴政巴不得六國餘孽自己跳出來,一網打盡。
篡改過後的儒家思想過於深入人心,便是身為後世來人的嬴斐,或多或少也被影響了一些。
韓非重勢,曰:恃人之以愛我者危矣,恃吾不可不為者安矣。
意思是。
倚仗別人出於主觀善意而愛我——危險!
倚仗我(君主)立下讓人不可不為的制度或法、術,才安穩!
荀子性惡論,曰: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
人性本惡,善是後天養成的,是可以偽裝的。
即認為人性靠不住,仁義溫順不足以自保。
孔子曰:以直報怨,以德報德,這話出自《論語・憲問》。
明確反對無原則的『以德報怨』。
以德報怨,其實是道家主張。
佛教講忍辱,說慈悲,跟道家的以德報怨不謀而合。
久而久之,民間的道德教化合流,把寬容、忍讓,抬為高尚美德。
漢儒董仲舒以後、宋明理學,重『仁』『恕道』『克己』,深化了以德報怨的概念,又套上了儒家的名頭,深入民心。
諸子百家,思想不同,嬴斐很清楚,以自己粗淺的見識,說不出哪家學說的思想更好。
可目前的大秦局勢而言,法才是根本。
重法的同時,結合諸子百家學說的長處治理天下,方為正道。
其實道理也不難,該強硬強硬,該柔和柔和,審時度勢。
不是如公子扶蘇一樣,無腦的主張仁善,套用任何情況。
【今年祖龍死。】
【始皇帝死而地分。】
面對六國餘孽的輿論,嬴斐試圖面面俱到,結果必是顧此失彼,面面不到。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可道理易懂,推行卻不簡單。
嚴格遵守理論推行出來的政策,推算出來的結果,太理想化。
政策需要人來推動,而人非草木。
「阿耶,我明白了。」
點了點頭,嬴斐徹底明白了嬴政的想法。
之前嬴政聽聞許莫負的事情,寧可放下手中繁重政務,來回耗費將近一日時光,也要親自帝臨區區溫縣。
嬴斐還擔心,嬴政對鬼神之說仍有不小執念。
如今看來,鬼神執念,不如嬴政自我意志。
除非哪一日嬴政走投無路。
但嬴斐相信,自己在,嬴政不會有走投無路的那一日。
不過嬴斐不知道,嬴政不是不信鬼神之說,而是選擇性相信。
比如,什麼華陰壁讖(chen)的今年祖龍死。
比如,東郡隕石的始皇帝死而地分。
嬴政不信,只當狗屁。
彼其娘之!
仙神諸佛有多少軍隊!
但許莫負的天生神異,朝著嬴斐口吐『皇』『皇』
嬴政信了!
朕的大乖孫,少而聰慧,有帝王之姿!!
「小烈,今日可學到了什麼?」
嬴政笑問道。
「變革必有陣痛,伴隨流血,犧牲,不穩定!」
嬴斐目光灼灼。
時代在進步。
要想要不被時代拋棄,令大秦千載,萬世,大秦就需要不斷的變,去順應時代。
在不影響大秦根基的情況下,不斷去尋找最貼合時代發展的前路。
這樣的前路,是未知的。
過去嬴斐以為,自己擁有著兩千多年後的知識,是在俯視大秦這個時代。
對古人,嬴斐是充滿優越感的。
可現在,嬴斐學到了。
政策從來都跟時代掛鉤,是不斷變化的,不是一成不變的。
嬴斐這一批人,被時代保護得太好了,總以為和平才是常態。
和平時代,以人為本,穩定至上,這的確沒錯。
可現在的大秦,周圍虎狼環伺,是不穩定的亂世。
又爭又搶,大秦才能繼續走下去。
同時,嬴斐也明白了。
古人跟今人,沒什麼不同,唯一的區別,是對自身所處時代的資訊差別。
無關乎鬼神,而在於本心。
你說我今天運氣好,出門就能撿錢,我信。
你說我今天運氣壞,出門就踩狗屎,彼其娘之,揍得你爹媽也不認識。
千古一帝嬴政的霸道,嬴斐也切身感受到了。
大秦天下,簡直是嬴政的領域。
領域當中,嬴政就是絕對權威。
天高皇帝遠是一回事。
只要嬴政想,哪怕是天涯海角,也給你骨灰揚了。
這就是千古一帝的權威!
「小烈說得對。」
「不知不覺,小烈都長這麼大了。」
面對嬴斐,嬴政有些感慨。
昔年初見,嬴斐還在襁褓,小手握住了嬴政的食指,血脈相連的感覺歷歷在目。
出於對公子扶蘇的失望,最初嬴政對嬴斐抱有期待,但不多。
六年,嬴政認定嬴斐為繼承者,是一點一滴的積累。
六年,一晃而逝,嬴政享受養成嬴斐為合格皇帝的感覺。
可憐的公子扶蘇,已經兩年多了,壓根沒被嬴政想起來過。
「小烈要記得。」
「治國是柔和,還是霸道,取決於你想要什麼樣的結果。」
「只要能夠收穫你想要的結果,手段並不重要。」
目光灼灼,嬴政繼續教導嬴斐。
有的皇帝掌權,害怕功高震主,或貶,或殺。
嬴政無懼,沒有因為忌憚,濫殺過一個有功之臣。
六國餘孽肯歸順,嬴政也能接受。
這不是嬴政仁慈,而是嬴政對自我意志的掌控。
只要嬴政想,沒有不敢做,沒有不能做,一切關乎嬴政自我意志決定的利弊抉擇。
大秦如今的一切,事實上都是憑藉著嬴政的意志在前進。
這就是嬴政的為君之道。
天上地下,唯吾獨尊!
於是,接下來的時日,大秦都在順著嬴政的意志在運轉。
滅六國奇祀,以鎮六國餘孽。
不過這種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
嬴政口中,擬制的意思是,給出一個相對具體的框架,拿到朝堂之上討論。
在不改變中心思想的情況下,集思廣益,豐滿脈絡,直到拿出一套切實可行的方案,才能夠落地試行,直至全面推廣。
治理國家,並非過家家,需要極漫長的過程。
這樣的過程,對始皇帝來說習以為常。
對嬴斐來說,卻像是推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全方面提升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