驪山。
「小烈已經做得很好。」
面對嬴斐的問題,嬴政笑了笑。
「不,阿耶不必如此安慰我。」
「我已竭盡所能,儘可能周全,可總覺得哪裡有一絲絲不對勁。」
搖了搖頭,嬴斐沒有自滿,很確定自己精心整合出來的天下輿論解決方案,存在缺陷。
「小烈長大了。」
嬴斐的精益求精,令嬴政微微一愣,旋即慈祥的笑出聲。
不愧是好大孫,類朕!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ᴛᴛᴋᴀ🅽.ᴛᴡ隨時看 】
「大秦一統的時日不夠長,六國百姓並未歸心,而六國餘孽的手段又來勢洶洶。」
「想要根治,需要長期的引導民心。」
「但前期的治標,需要快刀斬亂麻,以穩定局面。」
「小烈的手段足夠周全,如果換阿耶來做,也好不到哪裡去。」
「可人心難測。」
「若想要令六國百姓歸心,非百年之功不可成。」
「即便是成了,也是事倍功半。」
「認同六國風俗,意味著今後大秦天下,同時擁有七國風俗,存在隔閡。」
「這跟分封何異?」
摸了摸嬴斐的小腦袋,嬴政耐心教導。
不是安慰嬴斐。
是嬴政真的覺得,嬴斐能夠短時間內想出來這份儘可能完美的方案,很厲害。
嬴政很清楚,為什麼嬴斐的方案相對保守。
嬴斐不知道自己身負皇室血脈,更沒有真正切實的處理過國家層面的大事。
以棄嬰身份,自然是下意識處處謹慎,面面俱到,八面玲瓏。
嬴政的激進,源於少年時期。
如果年少的嬴政不激進,大機率死在回秦國的路上,這是成長環境決定的性格底色。
但嬴政能感受到,好大孫嬴斐其實跟自己是一類人,是激進的。
只是嬴斐被某種想法禁錮了,所以嬴政一直試圖引導。
激進跟穩健,並非是純粹的兩種極端,世界從來不是非黑即白。
激進中求穩,穩健中求激進,不過是比例問題。
「阿耶,六國百姓遲遲不願歸屬大秦的根源,是因為土地嗎?」
嬴斐問道。
「非也。」
「阿耶收回了六國貴族大量封地,推行一夫百畝制,將土地免費分給了六國百姓,只要努力幹活,就能吃飽穿暖。」
「過去的六國百姓,只能算是黔首,是不被允許有自我意志的行屍走肉,從生下來到死去,皆是為了貴族階層而服務。」
「六國難以短時間內對大秦產生歸屬感,根源有很多。」
「信仰、教條、民風、習俗等等。」
「這些都如同枷鎖,禁錮了六國百姓。」
「他們正在遭遇從未有過的好處,想不到會有薄六國,而厚待百姓的律法、制度。」
「阿耶的所作所為,他們現在還無法理解。」
搖了搖頭,嬴政開口。
聞言,嬴斐有些懂了。
大秦正處在建立新秩序,完全替代舊秩序的混亂階段。
數百年的諸國爭霸,驟然轉變為一統制。
車同軌,書同文,天下大同。
六國百姓的思想,被六國貴族餘孽裹挾,認為大秦的律法過於嚴苛,是針對。
殊不知,大秦律法嚴苛,更多是保護了弱者的權益,給了六國百姓當人的機會。
如果大秦能夠將公平公正的律法,嚴格執行到位,六國百姓歸心的時間還能縮短,不需要百年,可能幾十年就足夠。
但嬴斐很清楚,這不可能。
執法成本太高。
古代車慢,交通閉塞。
咸陽城內都有蠅營狗苟,更別說天下各地。
「擬制。」
見嬴斐想通,嬴政繼續開口。
嬴斐執筆點墨,靜候嬴政。
「禁不得祠,明星出西方。」
「官府推行可祭祀仙神名錄。」
「若祭祀名錄外的仙神,嚴格執行大秦律法,嚴懲不貸。」
嬴政開口,嬴斐震撼。
好一個禁不得祠,明星出西方。
這是嬴斐真正意義上感受到了始皇帝嬴政的霸道。
這道聖旨,簡單粗暴。
大規模蠱惑人心的辦法,便是從宗教信仰下手。
嬴政下令,從大秦律法,強硬的滅盡六國奇祀,從根本上摧毀六國餘孽在輿論上的興風作浪。
聖旨下達後,即日生效。
只允許在規定的節日祭祀。
只允許祭祀大秦官方名錄上的仙神。
凡不符合大秦規定的廟宇、仙神,皆以淫祠、淫祀視之,以雷霆手段懲戒。
毀滅!
暴力的從物理層面,簡單粗暴的直接摧毀六國信仰。
匡飭異俗、整齊風俗。
千古一帝,霸道如斯!恐怖如斯!
任你三千佛陀,漫天仙神。
人皇面前,都是個屁!
朕,祖龍嬴政,認可你,你就是仙神,就可以被祭祀,得到香火信仰。
朕不認可,你便是邪魔外道,直接物理超度!!
大秦百萬大軍面前,諸神平等!
『祖龍牛逼!』
嬴斐震撼。
嬴政有多信鬼神之說,嬴斐不清楚。
但天下百姓肯定是對鬼神、信仰,敬畏有加。
嬴政此舉,直接蕩平六國祭祀,指定唯一的官方祭祀,必令天下沸騰。
鬧出來的動靜,比之前廢掉六國貴族爵位,只承認大秦貴族爵位,要大得多。
這是褻瀆他們的信仰,是強硬的人為干預早就習慣的生活方式。
「阿耶,要不要稍微柔和一些?」
嬴斐朝著嬴政問道。
太大膽了。
崇敬鬼神,以此為信仰之人,瘋狂到何等程度,嬴斐沒見過,但聽過。
組織大規模的公開場合自焚之類,相當恐怖。
「小烈,你要明白,世間之事,不可能十全十美。」
「每一次的變革,一定伴隨著流血,這是不可阻擋的陣痛。」
「弱秦成就強秦,緣何?」
「商鞍變法!」
「商鞍初入秦國,彼時窮山惡水,為了一點點利益私鬥者,遍地皆是。」
「初變法,秦國舉國震動,大多百姓都在強烈反對。」
「任你百人,千人,只要觸碰新法,一視同仁,或殺,或重刑。」
「那時候秦國民怨沸騰,六國鄙夷,人心渙散。」
「小烈你可知,商鞍變法,死傷者何幾?」
嬴政鄭重開口。
「不知。」
嬴斐搖頭。
「具體多少,阿耶也不知道,但絕不下數十萬之眾。」
「而且變法是個經年累月的持續過程,時至今日,直接,或間接死在商鞍變法之上的人,絕不下於百萬之眾,比一場滅國之戰還要多。」
「為君者,不可畏手畏腳。」
「為君者,凡是不論對錯,只要利弊。」
「阿耶是可以徐徐圖之,潛移默化的令六國百姓對大秦產生歸屬感。」
「可要耗費多少歲月?」
「一旦認同了六國民俗,等於認同了他們差異於秦人。」
「骨子裡,無論多久,他們對大秦還是會有一絲隔閡。」
「這等同於示弱,六國餘孽只會得寸進尺。」
目光灼灼,嬴政的態度很堅決,不容更改。
治本可以徐徐圖之,但如果連開始都沒開始呢?
雷霆手段,殺雞儆猴!
瘋狂的信者終究是少數,大多數人在生死抉擇面前,大抵選擇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