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天命已失。」
「亡秦者,胡。」
「呵。」
驪山,帝王行宮中,嬴斐開始整理之前的奏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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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大秦天下祥瑞發生兩個月後,唱衰大秦的各種凶兆開始在各地頻出。
只要稍稍讀過一些書,都會知道,天下祥瑞是扯淡,天下凶兆也是扯淡。
但,現代有九年義務教育,還有許多文盲。
更不用說古代文脈被世家大族把持,世人大多不識字,是甚至比不上牛金貴的黔首。
百姓很容易被裹挾。
這是一場波及天下,各方勢力各種鬥法的輿論戰。
聲勢浩大,居心叵測,劍指大秦。
於是,嬴斐發現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說實話,以前嬴斐不懂政治,沒有深究過,現在懂了。
亡秦者,胡。
秦國公子中,唯胡亥的名字中,帶有胡字。
這奏摺一出,任誰都是第一時間往胡亥身上聯想。
胡亥雖然廢物,但架不住其餘秦國公子更廢,不爭不搶也好,能力不足也罷。
反正沒有了公子扶蘇,胡亥居然能在秦國二代中挑大樑。
加上這兩年來嬴政的刻意放縱,胡亥之勢,如日中天。
亡秦者胡,擺明了是赤果果的說,滅亡大秦的人,跟『胡』字有關。
事情沒發生,可以當個玩笑話,但給了人心頭暗示。
以至於到了後世,其實有部分人真的認為,亡秦者胡不無道理,指的就是胡亥,而不是大秦時期所知東胡、林胡。
嬴斐以前不懂,現在嗤之以鼻。
事件先發生,史書後寫。
史書是人寫的,人又不是機器,一定有主觀想法,用一下誇張的修辭手法,再加上先入為主的聯想,亡秦者胡,可不就像是為胡亥量身打造嘛。
從結果來說,秦二世而亡,的確往在胡身上,也不能說完全不對就是了。
開頭?
過程?
那不重要。
人只會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
後世的各種輿論戰,可比古代兇狠多了,嬴斐見怪不怪。
只是,知道歸知道,該如何妥善解決,嬴斐現在拿不定主意。
放在後世,無非是人力物力一起砸下去,撤掉不利熱搜,買有利熱搜等,諸如此類。
古代車馬慢,資訊流轉相對閉塞,嬴斐所知的公關手段,難以對症下藥。
「嘖,夠狠,乾脆掀起各地祭祀了嗎?」
嬴斐怒極而笑。
大秦一統才幾年,不足以讓六國百姓徹底歸心,起碼要三四代人的時間跨度。
車同軌、書同文,度量衡,尚且還在推行階段,並未完全普及。
更不用說,祭祀屬於各地民俗,千奇百怪。大秦各地官員對六國餘孽掀起天下祭祀,束手無策。
只能是簡單粗暴,祥瑞硬鋼凶兆。
但,收效甚微。
比起雪中送炭,錦上添花,喜歡落井下石的人不在少數。
這倒是有些涉及到了人心善惡的根源。
究竟是人性本善,還是人性本惡,竟是千古難題。
人心難測。
千人千面。
吃到了祭祀的甜頭,大秦各處的六國餘孽越發活躍,相關奏摺幾乎是一摞一摞的擺在了嬴政的桌子上。
「小烈可想出什麼法子了?」
笑了笑,嬴政居然將這次波及大秦天下的大規模輿論事件,當做了考教嬴斐的課題。
這不奇怪。
以前的嬴政,因為大秦後繼無人,年歲漸大,開始劍走偏鋒,尋求長生,自是會偏聽偏信一些怪力亂神之說。
現在的嬴政,因為方士金丹的事情,對怪力亂神之說,能夠更加理性看待。
一切,都是人為。
既然是人為,那麼嬴政這位千古一帝,活著的人皇一旦下場,豈非摧枯拉朽?
乾脆用來考教嬴斐。
畢竟對於政治的敏感度,嬴斐有些陷入瓶頸期了。
「阿耶,我暫時沒有想出合適的法子。」
「此事的根源,在於大秦雖然對六國百姓一視同仁,推行了許多利國利民的政策,寬鬆了律法。」
「可六國百姓先入為主,不認可自己是秦國百姓。」
「謠言一起,自然是搖旗吶喊者眾。」
嬴斐著實頭疼。
放著不管,可能當你預設。
管吧,信你的人不必多說,不信你的人說再多也是浪費唇舌。
殺吧,人家說你心虛,還會再加一個罪名,伐無道,誅暴秦。
「無論對錯,小烈內心有何想法,都可仔細說與阿耶聽。」
笑了笑,嬴政不急,慢慢引導著嬴斐。
這種規模的輿論,哪怕是王翦這些頂尖的政治家處理起來也不容易。
「世家貴族把持文脈,天下百姓多目不識丁,對怪力亂神之說,偏聽偏信。」
「自許望之事後,大秦天下各地頻出祥瑞,等於是說天命在大秦。」
「久而久之,當六國百姓發自內心認定大秦便是天命,六國便真的不復存在了。」
「六國百姓本就對大秦沒有多少認同。」
「流言,祭祀,雙管齊下,大秦自然是節節敗退。」
「多謝阿耶提醒!」
順著嬴政的引導,嬴斐開始理清思路。
六國百姓沒有歸心之前,大秦說多錯多。
大秦要的是一統,而不是毀滅,所以首先排除了以武力鎮壓輿論。
那麼就只能是其次,以安撫為主。
祥瑞之類的宣傳不能斷,在各地風俗當中,求同存異。
這樣的情況,在後世其實也能找出類似的例子。
香江暴亂。
只是嬴斐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勁。
尊重民俗,等於允許差異,而現在的輿論問題難點,就在於差異,誰也不服誰。
萬一六國搞出來個一國六制,那不變相瓦解了郡縣制,恢復了分封制嗎?
可排除武力鎮壓,以柔和手段安撫百姓,潛移默化的影響百姓。
那麼嬴斐能夠想到的解決辦法,就只是如此。
說到底,還是政治經驗不夠豐富啊。
於是,嬴斐深思起來,大規模翻閱過往典籍,奏摺,試圖尋找出一些共同點,取其精華。
「阿耶,如果是你,會怎麼做?」
嬴斐儘自己所能,絞盡腦汁,最終只能看向嬴政。
束手無策了。
面對嬴斐提供上來的解決方案,嬴政眉頭微皺,旋即舒展。
六歲的孩子,能想出如此盡善盡美,顧全方方面面的解決方案,實屬不易。
可在嬴政看來,嬴斐最大的問題,也就在於過於盡善盡美。
盡善盡美的好處在於足夠穩健。
一如當初,王翦伐楚,要求是一年,六十萬大軍。
穩健的對立面是激進。
一如當初,李信伐楚,要求是三個月,二十萬大軍。
嬴政首選李信,幾乎功成。
足可見,嬴政骨子裡是冒險,激進的。
所以將解決方案擺在桌子上的時候,嬴斐很清楚,這不是嬴政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