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堯近日與十阿哥走的非常近,稱兄道弟的。
十阿哥覺得這人痛快,喝酒不扭捏,說話不繞彎子,比那些圍著他轉的紈絝子弟強出百倍。
年羹堯覺得這人傻是傻了點,可傻得真誠,沒有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
一來二去,兩人便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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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阿哥從沒問過年羹堯叫什麼,年羹堯也從沒說過。
他只知道這人叫亮工,武功極好,箭法更是一絕,便一口一個「亮工兄」叫著,覺得自己終於交到了一個可以交心的朋友,比跟那些整天捧著他的人喝酒痛快多了。
而年羹堯也覺得與他相談甚歡,是個難得的沒有算計的知心人。
認識很久了,他便想著叫人來家裡用一頓便飯。
十阿哥一聽自然感天動地,當即就答應了,還買了好些禮物。
跟著年羹堯穿過半條街,走到年府門前時,十阿哥的腳步頓住了。
他抬頭看了看門楣上的匾額,又看了看年羹堯,再看了看匾額。
「年府?」十阿哥眨了眨眼,「亮工兄,你住這兒?」
年羹堯「嗯」了一聲,推門往裡走。
十阿哥跟在後面,還是覺得有些難以置信,像是在做夢,還是噩夢!
他一路走一路東張西望,直到看見正堂里走出來一個人。
宜修正站在廊下,偏頭跟青棠吩咐什麼。
她今日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家常旗裝,頭髮松松挽著,鬢邊簪了一朵素銀珠花,看著比平日裡多了幾分柔婉。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她的目光越過青棠落在年羹堯身上,嘴角彎了彎。
然後她看見了年羹堯身後那個人。
宜修猛地一僵。
十阿哥站在院子裡,也僵住了。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半截迴廊對望,誰也沒動,誰也沒出聲。
青棠站在一旁,莫名其妙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十阿哥的腦子裡嗡嗡作響。
亮工。
年府……年羹堯?!!!
這三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終於連成了一條線。
所以,他的亮工兄,居然是年羹堯?
他想起自己跟對方說過什麼。
他說他哥被一個女人糊弄了,說那個女人心思歹毒,還讓他離她遠一點……
完蛋了,說壞話說到本人頭上,他簡直是沒救了!
難怪亮工兄當時說自己陷得很深!
如今,總算把最後一環扣上了……這分明就是他的妻子啊!!!
亮工兄就是年羹堯。年羹堯就是亮工兄。
而被他誇了不知道多少回的「我家夫人」,就是烏拉那拉氏?!
就是那個他口口聲聲罵了半年的「壞女人」……
十阿哥的腿一軟,差點沒站穩,臉從脖子根一路紅到了耳尖。
宜修站在廊下,心裡比十阿哥還亂。
她的目光從十阿哥那張漲紅的臉上掃過去,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十阿哥。敦親王。
前世年羹堯被皇帝忌憚,除了功高震主之外,還有一個極要緊的由頭,就是他跟敦親王走得太近。
敦親王是八爺黨的人,年羹堯是四爺的人,兩人本該是對頭。
可偏偏共事了一陣子之後,竟引為知己,二人都手握重兵,也難怪皇帝懷疑他們要造反……
敦親王臨死前還寫信向年羹堯求助,只可惜那封信落到皇帝手裡,反而成了年羹堯「結黨營私」的鐵證!
可那是後來的事啊!
如今年羹堯還只是四阿哥府上一個侍衛,怎麼就跟十阿哥混到一處去了?
宜修看著面前這個比年羹堯還窘迫的少年,心裡頭一團亂麻。
年羹堯走到她身邊,伸手輕輕按了按她的肩,「夫人,我帶朋友回來吃頓飯。這是……」
他頓了頓,偏過頭來看了一眼十阿哥。
十阿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額角沁出一層薄汗,兩隻手在袖子裡攥得緊緊的,恨不得地上裂開一條縫讓他鑽進去。
「這是我在外頭認識的朋友。」年羹堯說完了這句話,又偏頭看了十阿哥一眼。
他聽十阿哥那般說他的兄長,其實已經猜出了他的身份。
只是,礙於某種情面沒有拆穿。
他看得出來,對方也並沒有想要在他面前隱瞞的意思。
不過,他大約不知自己是年羹堯罷了。
十阿哥的嘴角抽了抽。
他確實從來沒跟年羹堯說過自己姓什麼。
所以,他們兩個人都稀里糊塗的,就這麼稱兄道弟了幾個月。
「我……」十阿哥終於擠出一個字來,聲音比平時矮了半截,「我姓……愛新覺羅。」
正堂里安靜了一瞬。
宜修閉了閉眼。
年羹堯倒是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點了點頭。
他轉頭吩咐青棠去廚房添幾個菜,又引著十阿哥往花廳走。
十阿哥跟在他身後,兩條腿像是灌了鉛,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他路過宜修身邊時腳步頓了一瞬,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宜修也看著他。
兩個人都沒說話,可那一眼裡什麼都有了。
十阿哥坐在花廳的椅子上。
如芒在背,如鯁在喉,如坐針氈……好尷尬啊!
他端著茶盞的手微微發著抖。
茶水在杯里晃來晃去,差點潑出來。
他不敢看宜修,也不敢看年羹堯,只能低著頭盯著自己碗裡的茶。
宜修坐在他對面,面色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從容。
雖然她心裡那團亂麻還沒理清楚,可她知道此刻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她偏頭看了年羹堯一眼,見他正張羅著讓丫鬟擺碗筷,面上什麼異樣都沒有,像是全然不在意。
「夫人?」年羹堯走過來,在她身側坐下,低聲問了一句,「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要不你先回屋歇著?」
宜修搖了搖頭,「不用。既是你的朋友,我這個做夫人的總該陪一陪。」
十阿哥聽見這話,手裡的茶盞差點沒拿穩。
他抬起頭來,對上宜修的目光,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擠出一句,「年……年夫人好。」
宜修微微頷首,「十阿哥好。」
十阿哥的嘴角抽了抽,把臉埋回了茶盞里。
年羹堯坐在兩人中間,左看看右看看,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
十阿哥猛地抬起頭來瞪他,「你笑什麼?」
「笑你。」年羹堯坦坦蕩蕩地答,「到底在彆扭什麼?」
十阿哥的臉又紅了,「沒……沒什麼。」
宜修端著茶盞,垂下眼帘,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