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回到府里時,天色已經暗透了。
年羹堯還沒回來。
她卸了釵環,換了身家常衣裳,坐在窗邊靜思。
青棠端了一碟子新切的梨來,擱在她手邊,便退到外間去了。
宜修腦子裡一直轉著今日在永和宮的事。
十三阿哥……
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
她記得此人,前世是個極出挑的人物。
約莫前些日子,他額娘剛剛過世,便被送到德妃跟前撫養。
可他跟德妃並不親近,反而和四阿哥來往多。
倒不是德妃苛待他,而是德妃生了十四阿哥之後,心思便大半偏到了十四阿哥身上。
十三阿哥在永和宮裡長大,看慣了那些偏疼冷熱的差別,打小便養成了個沉靜內斂的性子。
後來十三阿哥從軍,立了不少戰功,在軍中頗有威望。
再後來……十三阿哥得了病,身子不大好,漸漸便不怎麼在朝中露面了。
可眼下十三阿哥還年少,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皇子。
宜修思索起來。
她想起一件事來。
前世她曾聽人提起過,十三阿哥跟三阿哥之間有過節。
說是三阿哥在十三阿哥額娘的孝期剃了頭。
這樁事在宗室里鬧得不小。
剃頭這事,往小了說是疏忽,往大了說是不敬。
前世宜修聽說這事時,只當是三阿哥年輕不懂事,被底下人糊弄了。
可如今再想起來,總覺得哪裡不對。
三阿哥是什麼人?他自幼在宮裡長大,什麼規矩不懂?
孝期剃頭這種犯忌諱的事,他身邊那些伺候的人難道沒有一個提醒的?
就算三阿哥自己一時糊塗,他府里的長史、典儀、管事的,總不可能個個都是瞎子。
而且,這件事是怎麼傳到十三阿哥耳朵里的?
十三阿哥年紀還小,他一個孩子,哪裡這麼耳報神的?
必定是有人告訴了他……
宜修想著,忽然輕輕吸了一口氣。
德妃?還是……四阿哥?
十三阿哥和四阿哥可是最親近不過!
宜修想到這裡,忍不住蹙眉。
不論如何,如今她和三阿哥夫婦也算是熟識,提醒一句也是有的。
董鄂氏有身孕,這事兒也好辦得很。
想明白這茬後,剪秋進來給她添茶,青棠回稟說爺回來了。
他身上還帶著一股子馬背上的塵土氣。
進門先淨了手,在宜修對面坐下,灌了一盞茶。
「今日怎麼回來這麼晚?」宜修問。
「四阿哥那邊的事。」年羹堯放下茶盞,「他這幾日悶在府里,脾氣不大好。」
「倒是臨走的時候,福晉說許久未見,讓我給你遞個話。」
宜修點了點頭,卻並沒打算理會柔則。
這廝現在不知道怎的,就盯著自己,想讓她幫忙。
上輩子,她躲在自己身後高枕無憂。
如今都已經不在一個府裡頭,也虧她想得出來!
……
四阿哥被禁足在府里,整整半個月沒有踏出王府一步。
皇帝說的是「好好反省」,可反省的日子裡,他也沒真閒著。
他整日裡還能收到他的人送進來的消息。
這陣子在家,左右閒來無事,他就日日仔細翻看這些消息。
半個月下來,外頭基本沒什麼大動靜。
他拿著紙條一張一張地看,越看眉頭蹙得越緊。
他突然發現,九阿哥似乎時常去琉璃鋪對面的茶樓……
不是說,這琉璃鋪子是耿氏的產業麼?難道耿家站老八了?
九阿哥每隔三五日便去琉璃鋪子對面的茶樓坐一坐。
隨後,四阿哥又看了日期,然後把之前的這些事情來來回回全串起來。
九阿哥每次去,琉璃鋪子那邊都會有人過去。
照那些人的描述,應該是個女人。
四阿哥將那張紙條擱在案上,另一隻手摩挲著個小印。
難道是老九的相好?
可相好也不至於鬼鬼祟祟……
老九此人無利不起早,對方的身份絕對不簡單!
他若往一個地方跑得勤,那地方必然有他想要的東西。
琉璃鋪子?難道琉璃鋪子是老九的?可外頭都在傳,那鋪子是耿家的。
對如今的九阿哥來說,琉璃已經算不上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了。
他手底下生意多的是。
尤其跟「御稻」一比,琉璃又算的了什麼?
那他圖什麼?
四阿哥閉了閉眼,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前陣子暹羅稻種的事,在朝中鬧得沸沸揚揚,皇阿瑪親口誇了九阿哥,還設了個「總理玉泉山稻田大臣」給他。
這事兒倒也蹊蹺得很,說那稻種是何玉柱一個太監從暹羅帶回來的……
何玉柱一個太監,出去弄銀子就能弄回來暹羅稻種,這話九阿哥自己信麼?
那稻種從何而來?誰給的消息?誰給的法子?
四阿哥從案邊抽出一張紙來,提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茶樓、琉璃鋪、稻種、兆佳氏……這一樁樁一件件,似乎全都連上了。
他猛地睜開眼,翻出以前的消息,紙張嘩啦啦地響。
最後,他鎖定了一個人。
烏拉那拉·宜修!
四阿哥叫來了蘇培盛,讓他去查宜修跟這些事情的關係。
當天,他就收到了回答,猜的果然不錯!
琉璃鋪子是宜修的?
四阿哥將筆擱在硯台上,盯著那張紙看了好一會兒。
他從前只覺得宜修是個心思深沉的女子,嘴上厲害,不饒人,跟他說話時句句帶刺。
後來她嫁了年羹堯,他漸漸便不怎麼留意她了,只當她是個能管家的婦人。
可如今將這些事串起來再看,這女子比他想像中還要能幹!
四阿哥靠在椅背上,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忽然想起上回在永和宮,德妃留他用膳時說過的一句話。
「……若是當初娶的是宜修就好了……」
他當時沒接話,只覺得這話有些突兀。
可如今再想,額娘比他多活了幾十年,眼睛毒得很。
四阿哥閉上眼睛,心緒翻湧。
當初宜修和年羹堯這樁婚事,是柔則一手促成的。
柔則跑到德妃跟前求了恩典,把原本該給宜修的親事搶了過來。
他那時候沒多想,只覺得烏拉那拉家既然願意把嫡女嫁給他,那便接著。
至於宜修,嫁了年羹堯便嫁了,與他沒什麼干係。
可如今他才知道,他錯過了一個什麼樣的……
四阿哥睜開眼看著這些紙條,拳頭沒來由攥緊了,忽然輕笑了一聲。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這八個字,說的便是柔則!
四阿哥將那張紙折好,收進抽屜里。
禁足的日子還有一個多月。
這一個多月里,他得好好想一想,往後的路該怎麼走。
柔則那邊,他暫時不打算動。
烏拉那拉氏還有用,費揚古還在步軍統領的位置上。
可柔則這個人,往後不能再讓她插手府里的事,事情沾上她總沒好。
她太能惹事了,偏偏又沒有收拾殘局的本事。
齊月賓、苗雲蘅、甘棠,乃至周語凝,哪一個不比她穩當省心呢?
至於宜修……四阿哥在窗前站了好一會兒。
他想起當日在她府上相看時,她說的那句「臣女不屑」。
她比柔則聰明太多。
可惜了。
四阿哥收回目光,轉身走回書案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