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3章 防患於未然

  書冊刊印出來那日,宜修親自去城東書肆看了一趟。

  覺羅氏那三家鋪子收拾得齊整。

  刻工是舊人,手藝利落,版子刻得清清楚楚。

  頭一版印了五百冊,用紙不算頂好,可字跡墨色都周正。

  書冊拿在手裡沉甸甸的,透著一股子新鮮墨香。

  宜修翻開封面,第一頁上印著書名,《閨訓箋注》,下頭一行小字,柳昭著。

  她將書合上,交給青棠仔細包好,又寫了一封簡訊,讓劉寶山託了南下的商隊,快馬加鞭送去湖廣。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𝑎🅽.𝑡𝑤隨時讀 】

  信送出去才沒過多久,一封厚得離譜的信送到了年府。

  青棠捧著那封信進來時,兩隻手都快托不住了。

  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處貼了三道火漆,像是生怕路上散了。

  宜修接過拆開,裡頭厚厚一沓信紙,足有三十來頁,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信是柳先生親筆。

  開頭一句便是,「宜修女史,老身執筆之時,老淚縱橫,不能自已。」

  宜修看到這一句,握著信紙的手指微微一頓。

  柳先生在信里說,她收到書那日,正在給兕子講《詩經》。

  拆開包裹看到那本《閨訓箋注》時,她愣了好半天。

  翻開第一頁看見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頭,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書。

  她坐在廊下把書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後時,眼淚已經把前襟打濕了一片。

  她寫道,「老身這一輩子,寫了半輩子書,教了半輩子書,從不敢奢望這些東西能印出來給人看。」

  「當年在耿家被趕出去時,老身燒了半箱子書稿,以為這輩子再不會提筆。原以為這些東西,大約是要跟老身一道進棺材的。」

  宜修讀到此處,眼眶微微發熱。她將信紙翻過去,繼續往下看。

  「如今這書印出來了。老身摸著封面上的字,只覺得這輩子沒白活。君以國士待我,我必以國士報之。」

  柳先生再三保證,一定傾盡全力教導兕子。

  她在信里又說,她這些日子教兕子讀書教得更上心了。

  兕子聰明,記性好,從前只當她是小丫頭哄著玩,如今卻動了真格。

  她每日給兕子加了一個時辰的課,從《詩經》講到《史記》,從《史記》講到歷朝典章……

  「老身想著,兕子這孩子命苦,四歲上沒了娘,又跟著嫡母遠走他鄉。」

  「可她心性純良,骨子裡透著一股子韌勁。」

  「老身旁的做不了,唯有傾盡全力,把這一肚子學問都教給她。」

  信的末尾,柳先生寫道,「宜修女史,老身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你是頭一個。」

  「往後有事只管吩咐,老身賠了這把老骨頭也必然做到,絕無二話!」

  宜修將信仔仔細細疊好,收進匣子裡,又看兕子的來信。

  她這回來信的字跡比上回工整了許多,一筆一畫都描得端端正正。

  「嫂嫂安好。兕子在湖廣很好。先生教我讀《詩經》,我已經會背許多了。」

  「先生說我背得快,比周寧海快多了。周寧海背了三天才背下來,兕子一天就會了。」

  「先生還說,她寫了一本書。兕子問先生那書里寫了什麼,先生說都是些大人看的東西,兕子看不懂。」

  「兕子不服氣,翻了兩頁,果然看不懂。嫂嫂,兕子以後也要寫書,寫所有人都看得懂的書!」

  宜修看到這裡,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信的後半段,兕子又說,「嫂嫂,兕子給你畫了兩幅畫,隨信寄去。」

  信紙底下果然夾著兩幅畫。

  宜修將畫取出來展開,第一幅畫的是大惡霸。

  那狗畫得圓滾滾的,四條短腿支棱著,腦袋比身子還大!

  宜修看著那隻憨頭憨腦的狗,笑出了聲。

  第二幅畫的是耿氏。

  畫裡耿氏穿著件紫色衣裳,頭髮梳得高高的,手裡握著一卷書,眉眼畫得極認真,嘴角還特意畫了個上翹的弧度。

  旁邊站著一個小人,扎著兩個小揪揪,手裡也舉著一卷書,比耿氏那捲小了一大圈。

  宜修將這兩幅畫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越看越覺得心裡頭髮軟。

  宜修將畫仔細收好,坐在書案前想了很久。

  她想起前世年世蘭在她跟前,仗著皇帝的寵愛飛揚跋扈……

  可如今見到的兕子,卻與前世相去甚遠。

  這兩世比起來,到底有何不同?

  難道是盧姨娘將兕子教成那般?未必!

  想到這裡,宜修心中便一陣煩悶,忍不住替兕子擔心。

  兕子沒了娘親,她也得替她打算的。

  她提筆給耿氏寫了一封信。

  說兕子的畫收到了,畫得很好,讓耿氏替她夸一夸。

  家常話寫完了,宜修擱下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蘸墨另起了一行。

  「婆母,兒媳有一事相求。」

  「兕子如今跟著柳先生讀書,讀得很好……可兒媳想著,光讀書還不夠。」

  「兒媳斗膽請婆母替兕子再尋個妥帖的人,教她些旁的。」

  「兒媳想讓人教兕子醫術和香料。」

  「不必多精通,懂得藥理和香料成分,能分辨便夠了。」

  「這些東西看著不起眼,可關鍵時候能保命。」

  「兒媳見過太多後宅里的腌臢事,有些手段真是防不勝防。」

  「兕子如今還小,可往後總要長大的。」

  「她該學會看明白這些東西,至少不被這些東西害了去。」

  宜修將信紙吹乾,折好封了,叫青棠送去驛站。

  但願這一世,兕子這輩子能平平安安的。

  ……

  三月里,京郊的桃花開了。

  宜修挑了個晴好的日子,說要上山禮佛。

  年羹堯正逢休沐,便陪她一道去。

  青棠備了一些點心,裝了只盒子,跟著他們一起。

  馬車停在城西的棲霞山下。

  山不算高,可石階蜿蜒,一路通到半山腰的報恩寺。

  年羹堯原本想坐轎,宜修說春日裡走走山路舒坦,他便由著她。

  兩人沿著石階慢慢往上走,青棠留在了山腳。

  上山的台階多,宜修一路步子輕快。

  年羹堯跟在她身側,一手拎著食盒,另一隻手虛扶在她腰後。

  走到半山腰一處平台時,宜修停下腳步。

  平台邊上生著一株老桃樹。

  正是花期,滿樹粉白的花朵壓彎了枝頭。

  風一吹,花瓣便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

  平台下方是陡峭的石階,從上往下看,能看見遠處的官道和田壟,視野開闊得很。

  「在這兒歇歇。」宜修說著,在桃樹旁一塊青石上坐了。

  年羹堯將食盒擱在地上,也跟著坐下來,從食盒裡取了一盞茶遞給她。

  宜修接過茶盞,喝了一口,仰頭看著那株桃樹。

  「夫君。」她忽然開口。

  「嗯?」

  「給我畫幅像吧。」

  年羹堯轉過頭來看她,「畫畫?」

  「嗯。」宜修偏過頭來看著他,眉眼彎彎的。

  「我站在這桃樹下面,你給我畫一幅,如何?」

  年羹堯看著她笑靨如花,點頭,「自然是極好的!只是眼下沒有紙和筆……」

  「我帶了的!」宜修笑著從食盒下頭取出東西來。

  年羹堯爽朗大笑,「倒是一早就備好了!既然如此,我便給夫人露一手!」

  「拭目以待。」宜修站起身來,走到桃樹底下。

  年羹堯看了她一會兒,將宣紙墊在食盒蓋子上,低頭畫了起來。

  他畫得很慢,炭筆在紙面上沙沙作響,偶爾抬頭看一眼宜修,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宜修站在桃樹下,看著他低頭作畫的模樣,嘴角彎了彎。

  就在這時,石階上方傳來一陣腳步聲。

  宜修偏頭望去,只見幾個丫鬟婆子簇擁著一位年輕婦人從山下上來。

  那婦人約莫二十出頭,身量適中,穿一件木槿色旗裝,鬢邊簪著一支赤金點翠簪子,通身的氣派端莊穩重。

  她走得有些慢,一手扶著丫鬟的手,另一隻手輕輕提著裙擺。

  宜修只是隨意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誰知那婦人一行走到平台處,正要拐上石階,踩上去時腳下一滑,整個人猛地往旁邊一歪。

  她身邊的丫鬟驚叫一聲,伸手去拽,卻沒拽住。

  那婦人踉蹌著往石階下栽去,正衝著宜修的方向……

  宜修想也沒想,側身一步上前,右手一把攥住了那婦人的手腕。

  可那婦人倒下來的力道實在是太大,事發突然……

  宜修被她帶著往前一帶,腳下一滑,整個人跟著往旁邊歪去。

  她右臂被那婦人的身體壓住,只聽得「咔」的一聲,肩頭一陣劇痛傳來,胳膊便沒了知覺。

  「夫人!」年羹堯猛地抬起頭來,手裡的紙筆往地上一擲,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來。

  那婦人被宜修這一拽,倒是穩住了身形,沒有滾下石階,只是跌坐在台階上,面色慘白。

  她身後的丫鬟婆子們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湧上來扶她。

  「福晉!您沒事吧!」

  「奴婢等失職,請福晉責罰!」

  那婦人來不及罰她們,只是瞧著宜修的臉色,喊道,「快!快去請太醫!」

  年羹堯衝到宜修面前,蹲下身來,一眼便看見她右臂軟軟地垂在身側。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伸手想碰又不敢碰,「夫人,你怎麼樣?胳膊是不是……」

  宜修額角沁出一層薄汗,可面上還算鎮定,朝他搖了搖頭,「脫臼了,不礙事。」

  年羹堯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二話不說便轉過身去,在她面前半蹲下來。

  「上來,我背你上山。寺里有會正骨的師父。」

  宜修沒有推辭,左手搭上他的肩頭。

  年羹堯小心翼翼地將她背了起來,動作又輕又穩,像是怕碰疼了她。

  那婦人的丫鬟婆子們圍著她,七嘴八舌地問著有沒有傷著哪裡。

  她抬頭看向被年羹堯背著的宜修,聲音還有些發顫,「這位夫人,方才是你救了我?」

  宜修偏過頭來,朝她微微搖了搖頭,「舉手之勞,您沒事就好。」

  那婦人這才注意到宜修的右臂垂著不動,面上還有未消的痛色,頓時露出愧疚和焦急的神色。

  「你的胳膊……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滑了那一腳……」

  「真的不礙事。」宜修臉色泛白,強撐著說道,「您先讓人看看自己有沒有傷著……」

  那婦人被她這麼一提醒,這才低頭看了看自己。

  腳腕處有些擦傷,滲了血珠子,可別處倒沒什麼大礙。

  她鬆了口氣,又連忙吩咐身邊的婆子,「快,去請太醫來!去報恩寺里借個地方!」

  年羹堯背著宜修往山上走,那婦人的一行人跟在後面。

  到了報恩寺,寺里的知客僧連忙騰了一間乾淨的廂房出來。

  年羹堯將宜修放在榻上,又拜託僧人去打些熱水。

  不多時,太醫便到了。

  是那婦人身邊婆子拿著帖子去請的,來得極快。

  太醫先給宜修看,搭了脈,又讓她試著動了動手指,隨後雙手握住她的胳膊。

  手法極穩地一轉一推,「咔」的一聲輕響,脫臼的肩頭便歸了位。

  宜修悶哼了一聲,額角的汗又沁了一層,可胳膊總算能動了。

  「夫人這傷不重,養幾日便好。」太醫收了手。

  隨後,他又開了一副外敷的方子交給年羹堯,「這幾日別使力,別提重物,養上十日就差不多了。」

  那婦人已經湊上前來,焦急地問太醫,「這位夫人當真無礙?」

  「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滑了那一腳……」

  「福晉放心,這位夫人只是肩頭脫臼,筋骨沒有大傷。」

  太醫說著,又轉向那婦人,「倒是福晉您,讓微臣也替您診一診脈。」

  那婦人便在一旁的繡墩上坐了,伸出腕子來。

  太醫搭了脈,眉頭微微一挑,又搭了片刻,面上浮起一層笑意。

  他起身拱手道,「恭喜福晉,福晉已有兩個月的身孕了。」

  那婦人猛地怔住了。

  她身後的丫鬟婆子們先是一愣,隨即紛紛露出喜色。

  「福晉!您聽見了麼!兩個月的身孕!」

  那婦人坐在繡墩上,好半天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面色變了又變。

  先是驚訝歡喜,隨後又從歡喜到後怕,最後整張臉都白了。

  她猛地抬起頭來看向榻上的宜修。

  宜修正靠在引枕上,年羹堯在旁替她敷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