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則跟蔡珽有來往。
蔡珽是翰林院的侍讀,從六品,毫無根基的小官。
柔則為什麼要見他?蔡珽能給她什麼?
難不成那些消息是從蔡珽這裡得來的?這也太荒謬了。
他好歹也是皇子,消息怎麼可能不如一個侍讀?
僅一日,蔡珽的底細就被翻了個底朝天。
家世平平無奇,也不像是能得這消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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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也沒有拜在什麼人門下。
或者說,是他的座師?
蔡珽中進士那年,主考官是納蘭揆敘。
可蔡珽那幾個同年,要麼在六部觀政,要麼外放做了知縣,也看不出什麼前程。
蔡珽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四阿哥和費揚古盯上。
他只知道這陣子在四福晉的幫助下,在官途上稍微順當了一些。
若是能借著對方,搭上四阿哥的線,那他一定會有個好前程的!
……
正院裡。
柔則坐在妝檯前,周語凝正在替她梳頭。
銅鏡里映出柔則舒展的眉眼。
顯然,這幾日四阿哥常來,她心情好了不少。
「福晉這幾日氣色真好。」周語凝笑著說了一句。
柔則彎了彎嘴角,「這陣子有你盡心伺候,爺也常來陪著我,我自然高興。」
周語凝替她將最後一支簪子插好,退後半步,壓低聲音,「福晉,奴婢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柔則心情很好地應聲。
「奴婢瞧著,苗側福晉和甘側福晉走得也太近了些。」
「甘側福晉彈琴,苗側福晉便作畫;苗側福晉去書房送東西,甘側福晉便一道去……」
「她們兩個整日形影不離,聯起手來爭寵,旁人想插句話都插不上。」
柔則從鏡中看了她一眼,「這個我知道。」
「福晉想過沒有……」周語凝往前走了一步,「兩個側福晉綁在一處,光是聲勢都要壓人一頭了!」
「若是她二人有什麼歹念,對福晉可是好事?防人之心不可無!」
柔則放下手裡的梳子,轉過身來看她。
周語凝垂著眼,繼續道,「福晉您是嫡福晉,本不必怕她們。」
「可若是她二人抱團,一個鼻孔出氣。日後福晉說什麼,出了正院便打了折扣。」
柔則的手指在妝檯上輕輕敲了兩下。
周語凝說得沒錯。
她這些日子冷眼旁觀,甘棠和苗雲蘅確實走得太近了。
「你有什麼主意?」柔則問。
周語凝想了想,聲音溫溫軟軟的,「福晉可知道,有些姐妹之間只是因為覺得自己在對方心中分量不夠,便會生嫌隙?」
柔則微微蹙眉,「你是說?」
「用不著福晉做什麼大事。您只消在某些小事上,稍微偏一偏便夠了。」
柔則挑了挑眉,「你是說?讓我從中挑撥離間?」
「只要她們心態有失衡,便是機會……」
「福晉明鑑。」周語凝笑了笑,「到時候,奴婢會見縫插針,配合行事。」
柔則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只要她們二人覺得彼此不是心中最重要的……」
「這便是機會。」周語凝點了點頭,「若是不成,福晉也不會有損失。」
「你倒是個有主意的。」柔則偏頭看了周語凝一眼。
周語凝垂首,「奴婢只是替福晉著想。福晉好,奴婢才有好日子過。」
柔則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擺了擺手,「行了,你下去歇著吧。」
周語凝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走出正院的門,她沿著迴廊往自己那間跨院走,面上的溫順笑意漸漸收了起來……
……
看望了沈格格後,宜修也開始忙柳先生的書了。
柳先生的書稿已經全部謄抄整理好了,厚厚一摞,整整齊齊地碼在書案上。
耿氏前些日子來信說柳先生已經將全書修訂完畢,只等京城這邊刊印了。
宜修逐字逐句看過兩遍,書寫的是真的好,也是真的離經叛道。
柳先生以《女誡》《女訓》為底本,句句批得犀利通透。
即便宜修讀了她的作品,都覺得精妙。
譬如《女誡》原文中,有這樣的句子,「陽以剛為德,陰以柔為用,男以強為貴,女以弱為美。故鄙諺曰:生男如狼,猶恐其尫;生女如鼠,猶恐其虎。」
這句話是用陰陽學說來比附男女氣質,認為男人以剛強為可貴,女人以柔弱為美好。
認為正是這樣,所以民間諺語才會說,生男孩要像狼一樣強悍,即使這樣,還怕他軟弱。而生女孩要像老鼠一樣膽小柔順,即使這樣,還怕她像老虎一樣兇猛。
柳昭反駁——
《左傳·襄公二十三年》云:夫鼠,晝伏夜動,不穴於寢廟,畏人故也。
這樣畏畏縮縮的形象,為何要用作女子身上?以此來教女子明德?
《詩經》中,碩鼠乃是貪得無厭的昏庸之輩,魚肉百姓。
此更多為貪官污吏,而非女子可用。
再說《史記·李斯列傳》有云: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
也是說鼠的不肖,分明就是卑劣之徒。
要天下女子一生畏首畏尾、忍辱含垢,這是何等居心?
《周易·說卦》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
陰陽、剛柔是互根互用的,不是固定分配給男女的。
《道德經》亦有云: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以其無以易之。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如果「柔」只屬於女,那麼老子為何說「柔之勝剛」?
這些話,放到外頭讓人聽了,只會被批離經叛道。
可正因為離經叛道,才值得刊印。
宜修起初以為京城書肆這麼多,找一家靠譜的坊刻便是,倒是後續的造勢要她費些周折。
她讓劉寶山幫著打聽了幾家口碑好的,又親自跑了琉璃廠和城南幾處書市。
可跑了十來日,問了十幾家書肆,沒有一家肯接。
頭一家乃是開了二十年的老字號。
掌柜的接過書稿翻了兩頁,面色便變了,將書稿輕輕推回來。
「這位夫人,您這東西……小的不敢印。這要印出來,不出三日,順天府就得來封鋪子。」
第二家倒是膽大些,翻了幾頁後猶豫道,「書是好書,可這話說得太過了。」
最後只是提議說可以印,但需要改一改,把那些個太出格的字眼抹了,換成溫和些的。
宜修搖了搖頭,拒絕了他的提議,只說,「這書冊一個字都不能改。」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一連問了十幾家,要麼不敢印,要麼要改稿……
更有個實誠的,乾脆坦然直言「這種書印出來也沒人買」。
……
吃了幾日掛落,宜修也有些犯愁。
她坐在書房裡,看著面前那摞書稿,沉默了很久。
想起自己當初答應柳先生時說過的話,她一時間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如今才知道,讓好東西見天日,比想像中難得多。
她揉了揉眉心,在心裡盤算著別的路子……總歸不能出爾反爾啊。
既然坊刻不敢接,實在不行便自刻。
找幾個刻工,買一套梨木版,租一間偏院做刻坊。
可刻工難尋,尤其京城地界,刻字的手藝人大半都在內務府和幾家老字號書坊里,外頭的散工不好找。
何況刻這種敏感內容,一旦走漏風聲,刻工跑了是小事,被人告到官府,那便是天大的麻煩。
風險太大。
她倒不怕自己擔風險,可這事牽扯到柳先生。
萬一出了岔子,柳先生的書被禁,人被抓,她這輩子都過意不去。
宜修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愁得連晚飯都沒吃。
第二日一早,她照例去瞧覺羅氏。
覺羅氏如今已過了頭三個月,胎穩了,人也精神了不少。
只是肚子大了,行動不便,整日悶在屋裡看書。
宜修進門時,她正靠在炕上寫寫畫畫,見宜修來,便放下筆。
「你這兩日臉色不好,瞧著憔悴,人好像瘦了一圈。」
宜修摸了摸自己的臉,「有麼?」
「下巴都尖了……出什麼事了?可有能幫得上忙的?」
宜修本不想說,可覺羅氏的目光太坦然了,她便簡單把事情說了一遍。
覺羅氏聽著,等宜修說完了,她才慢悠悠地開口,「什麼書?給我看看。」
宜修想了想,給她看也無妨,便示意青棠。
這幾日天天四處奔走,青棠都隨身帶著的,從袖中將書稿的提綱遞過去。
覺羅氏接過來翻了翻,越翻眉頭挑得越高。
她翻到某頁時忽然停下來,將那一頁湊近了些,逐字逐句地讀了一遍。
然後,她猛地抬起頭來,「這書是你寫的?」
宜修搖搖頭,「柳先生寫的。」
「柳先生……」覺羅氏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兕子的先生?」
「我聽說,那柳先生早些年是婆母的先生!」
宜修微微一愣,「嫂嫂連這都知道?」
「我們家也是能探聽些消息的,我母親當日還唯恐我跟柳先生學壞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扯了扯嘴角,有些無奈。
覺羅氏將提綱合上擱在膝上,問了一句,「你打算怎麼辦?」
「坊刻不敢接。我想著自刻,可刻工不好找,風險也大。」宜修說到這裡,眉心緊縮。
覺羅氏沉默了一會兒,伸手從枕下摸出一隻小小的錦囊,從裡頭倒出三枚小小的銅印來,擱在掌心。
「我出嫁時,家裡給了我不少嫁妝,只是我不喜歡經商,便都轉賣了。」
「所幸,我自己平日裡看收集些孤本和書冊……」覺羅氏說到這裡,沒忍住露出幾分笑意。
「如今,手裡就剩下三家書肆,鋪子在城東,都開的不大,但也夠用了。」
「鋪子裡的刻工都是信得過的,嘴緊手穩,靠譜。你若要用,拿我的印去找他們便是。」
她說著,便將那三枚銅印遞到了宜修手上。
宜修愣住了,低頭看著覺羅氏掌心那三枚銅印,半晌沒說出話來。
別人若是知道書的內容,恐怕還避之不及呢!沒想到覺羅氏竟然願意在這時候出力!
這樣的事情本來就有風險,覺羅氏就這麼將自己的私印遞過來……
她自認入府到現在,雖說和覺羅氏有交情,也遠遠不到能夠託付身家性命的地步。
多少人都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卻不想著看似冷情的覺羅氏,關鍵時刻竟然如此熱心腸。
「用完了再還回來就是了。」覺羅氏這話不咸不淡,仿佛沒什麼大不了的。
說完,她就匆忙地趕人了,「好了,你去忙吧,我這題還沒解出結果。」
宜修低頭看著掌心裡那三枚銅印,沉甸甸的,「嫂嫂……」
「嫂嫂,你平日裡看那些書,做這些算學,應該不單單是為了消遣吧?」
覺羅氏微微頓了一下,隨即偏過頭去,翻了一頁手邊的書,「沒什麼,就是愛看。」
宜修看著她微紅的耳尖,輕輕彎了彎嘴角。
她沒有再追問,只是將那三枚銅印仔細收進袖中,站起身來朝覺羅氏鄭重行了一禮,「多謝嫂嫂。」
「客氣。」覺羅·塔娜擺了擺手,「好了,別謝來謝去的,忙你的去吧。」
「不打擾嫂嫂了。」宜修笑著應了,轉身出了屋子。
走到廊下時,她低頭看了看袖中那三枚銅印,心裡那塊壓了十幾日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她想起自己跑了幾十家書肆,卻沒想到一轉頭,這事情就解決了。
覺羅氏不愛出門,也不愛說話,整日悶頭看書算數,誰能想到她手裡頭竟攥著三家書肆。
她願意在這事兒幫忙,想來也是因為認同柳先生的。
想到這兒,宜修忽然覺得心裡頭敞亮了不少。
人,一旦知道自己並不是一人獨行,便會生出更多的勇氣。
她抬步往自己院子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青棠跟在她身後,見她面色好了,也跟著鬆了口氣,「夫人,太好了!得虧您平日裡就與大少夫人交好!」
「大少夫人平日裡兩耳不聞窗外事,她這也是心疼您身子才過問此事,沒想到正巧了!」
「嗯。柳暗花明又一村。」宜修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走,我們這便去城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