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兩個說了幾句閒話。
剪秋這會兒才忙完回來,瞧見宜修很是驚喜。
「夫人,您來了!怎麼沒人知會奴婢一聲呢?」她歡喜極了。
宜修卻瞧見她瘦了許多。
下巴尖了,眼底下也青著,像是許久沒睡好。
宜修心裡一緊,「怎麼瘦成這樣?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剪秋被她這一問,有些不好意思,「沒有的事,奴婢吃得好著呢。」
「吃得好能瘦成這樣?」宜修轉頭看了沈格格一眼,又轉回來看著剪秋,「我留你在這兒是替我照看娘,沒讓你把自己熬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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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不成,罷了,明兒你就跟我回去,我從府里挑得用的,再重新派個人來。」
剪秋一聽這話,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搖了搖頭,「夫人,奴婢不回去。」
「剪秋,府里如今已然安穩,娘這邊不會有什麼問題,何況她這胎也坐穩了,也不必這麼事事盯著。」
「沈格格這兒奴婢放心不下。沈格格月份大,身邊沒個自己人,夜裡睡都睡不安穩。」
「奴婢在這兒守著,心裡踏實,您也不必跟著擔憂了。」
「等這胎平安落地,您再賞奴婢也不遲。」
剪秋知道,夫人最擔心的就是親娘,沈格格年紀不小,她一定要盯著的。
宜修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剪秋這丫頭,從前在烏拉那拉府跟著她的時候,也是這般。
平日裡瞧著是好說話,可一旦她認準了什麼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可她總還是不放心,「那你多歇息,別太累了,有什麼事情就吩咐下頭的人做。」
剪秋點了點頭,「夫人放心,奴婢省得偷懶的,沒虧著自己。」
沈格格在旁邊聽見這話,忍不住笑了一聲,「這丫頭每日盯著我吃飯,我吃多少她吃多少。我添了肚子,她倒瘦了,也不知道吃哪兒去了。」
宜修被她這話逗得彎了彎嘴角,可看著剪秋那尖尖的下巴,到底心疼。
她想了想,不再強求,只是叮囑了一句,「那你得答應我,若有哪裡不舒服,立刻回來,不許硬撐。」
剪秋應了一聲「是」,面色鬆快了幾分。
「你放心吧,剪秋姑娘自小跟著你,我自然會照顧的。我還指望她以後多幫襯你呢。」沈格格也再三保證。
宜修在沈格格屋裡坐了小半個時辰,娘倆說了些家常話。
說完了這些瑣事,沈格格忽然話鋒一轉,「前些日子,女婿往府里送了個丫頭來。」
宜修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我知道這事。」
「你阿瑪當天就把人打發了。」沈格格說起這事,眉頭微微蹙著。
她頓了頓,偏過頭來看宜修,「那些丫頭是從哪兒來的?莫不是你婆母刁難?」
「你這才剛剛嫁過去,也不必這麼急著塞人啊……」
「自然不是婆母。婆母待我是極好的。」宜修放下茶盞,「是柔則的主意。不過年羹堯沒收,全退回去了。」
沈格格聽罷,面上浮起一層薄薄的怒意,「她管得倒是寬。」
「自己是郡王福晉了,怎麼還盯著妹妹屋裡的事?」
她說著,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不大好,「當初這門親事,原本就該是你的,是她在中間攪和了去,如今又來攪和你的日子。她到底想怎麼樣?」
宜修見她面色不好,怕她動了胎氣,連忙伸手覆在她手背上,「娘,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不必再說。」
「到底那是郡王,這些話說多了,對我也沒好處……當心隔牆有耳。」
「何況,我如今過得很好,婆母和公爹慈愛,兄嫂也極和善,妯娌和睦,嫁給年羹堯也沒什麼遺憾。」
沈格格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到底沒有再說下去。
她反手握住宜修的手,聲音軟了下來,「姑爺對你好,比什麼都強。」
「我瞧得出來,年羹堯那孩子是真心待你。你好好跟他過日子,旁的都別想。」
宜修聽著,心裡頭泛起一陣暖意,點了點頭。
沈格格又拉了拉她的手,壓低了聲音,「娘跟你說,你如今管著年家。過日子別虧著自己,想吃什麼想穿什麼,只管買。」
「缺銀子了來找娘,娘這兒有。你阿瑪如今什麼都往我這兒送,我用不完,都給你留著。」
宜修被她這話說得有些哭笑不得,「娘,您的銀子自己留著用。我鋪子那邊進項不錯,手裡頭不缺錢。」
「不缺也拿著。」沈格格不鬆口,一副不容商量的模樣,「女人家手裡得有銀子,腰杆才硬。」
宜修看著她那張認真起來的面容,心裡頭又酸又軟。
她想起前世這時候,沈格格已經不在了,連最後一句話都沒能跟她說上。
能有娘親在這兒絮絮叨叨地替她操心這些瑣碎事,實在是幸福。
這一世她拼盡一切走到這裡,總覺得值了……
「好。」她笑著點了點頭,「缺什麼了我來找娘。」
沈格格這才滿意地笑了,又拉著她說了好一會兒話。
直到日頭偏西,宜修才起身告辭。
臨走時,她又去看了剪秋一眼。
剪秋正在小廚房裡替沈格格煎藥,見宜修進來,擦了擦手站起身來。
宜修從袖中取出一隻荷包塞進她手裡,「拿著,這錢是單給你用的,別省。」
剪秋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隻沉甸甸的荷包,抿了抿唇,到底沒有推回去,只是低聲說了一句,「夫人放心。」
宜修拍了拍她的手,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出了院子。
回府的路上,馬車轆轆碾過長街。
宜修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腦子裡卻一直浮現著剪秋消瘦的臉。
這丫頭,從前世到今生都是這般替她擋風遮雨,從來不說苦。
想到她為自己做的,宜修心中一陣觸動。
這一世她不會讓剪秋再走那條路。
宜修睜開眼,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頭,對車夫說了一句,「去西街。」
她準備去給剪秋挑一間鋪子。
如今她手裡頭銀錢寬裕,也得多為剪秋打算打算。
……
周語凝費了好一陣子功夫,在不懈努力下總算得了寵。
服侍了四阿哥一夜,天不亮便起身又伺候梳洗。
四阿哥面色比平日裡鬆快了幾分。
周語凝跪著伺候穿衣,低眉順眼,小意溫柔。
四阿哥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開口,「昨夜伺候得不錯。說吧,想要什麼賞賜?」
周語凝低著頭,聲音溫溫軟軟的,「奴婢什麼都不要。」
四阿哥微微挑眉,「哦?給你賞賜,便領賞謝恩就是,別作這欲擒故縱的姿態。」
「並非奴婢拿喬,只是,奴婢只想求郡王一件事。」她抬起眼來,目光坦蕩。
「福晉這陣子日日惦記著郡王,茶飯不思的,人都瘦了一圈。」
「福晉人善,待奴婢實在是不錯……若是郡王得空的話,也請去瞧瞧福晉吧。」
「奴婢無法回報福晉和郡王的恩德,只求主子能平安順遂。」
四阿哥站在那裡,看了她好一會兒。
他原本以為這女子會要些衣裳首飾,或者求個正經名分。
可她開口頭一件事,竟是替柔則求情。
妾室格格順從於福晉是好事,妻妾和睦也是佳話。
後宅安寧,他自然也不必為這些兒女情長的瑣事費心勞神。
「你倒是有心。」四阿哥的語氣緩了幾分,「是個乖覺的。」
他朝身後的蘇培盛擺了擺手,「去庫里取兩匹緞子、一套頭面來,賞她。」
蘇培盛應聲去了。
周語凝連忙跪下謝恩,頭磕在地上,姿態恭敬……
四阿哥沒有再說什麼,抬步便往前院走去。
走到二門口時,他腳步頓了一下,偏頭對蘇培盛說了一句,「晌午去正院傳膳。」
算算日子,這教訓也給了一個多月了。
柔則到底是他明媒正娶的嫡福晉,又有德妃和烏拉那拉氏那層關係在。
他冷了她一個月,闔府上下都看在眼裡,也不要太過。
再者說,柔則這些日子沒再鬧出什麼么蛾子……差不多了。
晌午。
柔則早就得了信,站在門口迎著。
遠遠看見四阿哥走來,她眼眶微微泛紅,快步迎上前兩步,行了一禮。
「四郎~」開口便是繾綣語調,看著好不可憐。
四阿哥點了點頭,抬步進了屋。
柔則跟在後面,替他解了披風掛好,又親自端了茶來。
「這些日子……四郎忙壞了罷。」她聲音柔柔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還好。」四阿哥在圈椅上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柔則在他對面坐著,雙手擱在膝上,安安靜靜的。
四阿哥將她這副模樣看在眼裡,心下覺得這一個月冷著,倒是把她的性子磨平了些。
柔則到底是嫡福晉,她安分了,後宅便安穩。
「你這些日子辛苦了。」他開口說了一句。
柔則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連忙低下頭去,聲音有些啞,「妾身不辛苦。」
「四郎在外頭忙大事,妾身只能替四郎看顧好後宅,這是妾身的本分,都是應該的。」
四阿哥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兩人默默用了膳,柔則照例給他布菜,動作嫻熟而妥帖。
膳畢,丫鬟撤了碗碟,換了新茶上來。
柔則端起茶盞,猶豫了一下,忽然開口,「四郎,妾身有一件事想跟你說。」
「嗯?」
「妾身前幾日聽了一樁消息。」
柔則壓低了聲音,湊近了幾分,「陛下今年七月要東巡。」
這自然是她前世記憶里的事情了。
她記得這個時候,她原本還沒有出嫁呢。
當時,她顧著和額娘鬧彆扭,隱約聽聞了此事。
四阿哥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來詫異地看她,「東巡?」
「是。妾身也是偶然聽來的,說是陛下打算七月里東巡盛京,祭拜祖陵。」柔則的聲音很輕。
「四郎,這可是件大事。若是能隨駕,便是天大的體面。」
四阿哥放下茶盞,面色也慎重了幾分,「這消息……從哪兒來的?」
柔則抿了抿唇,「妾身自是有妾身的門路。」
「四郎放心,這消息不會有假。」
四阿哥看了她好一會兒。
他忽然想起上回她跟自己說戶部的消息,後來他讓人去查,果然有那回事。
柔則一個後宅婦人,成日關在府里,怎麼消息這麼靈通?
「四郎,妾身一心為你,旁的事一概不操心。」
「這消息是妾身費了好些力氣才打聽到的,妾身所思所念,都只求四郎能好。」
她說著,淚眼婆娑「四郎,妾身知道前陣子做錯了事,惹了你不高興。」
「妾身往後一定改,四郎不要不理菀菀。」
「四郎在外頭奔忙,妾身在府里幫不上大忙,可妾身也想替四郎做些事。」
「至少能替四郎打聽些消息,讓四郎提前有個準備。」
四阿哥看著她,語氣軟下來,「菀菀,你是我的妻,唯一的妻子。」
「不管你做什麼,我們都是夫妻一體的。」
「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我也希望你能成長,與我齊頭並進。」
「像是之前的那些荒唐事,往後還是少些吧。」
柔則見他沒有懷疑,心裡鬆了一大口氣,「四郎放心,我不會糊塗了。」
「我們夫妻齊心,自然是什麼都不怕的。」
四阿哥「嗯」了一聲,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龍井,入口清冽。
他垂著眼,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心裡頭卻在琢磨。
東巡的事,他其實早已聽到些風聲。
可柔則甚至能說出來是哪個月份,這便有些耐人尋味了。
柔則到底還藏了多少事沒告訴他?
他將茶盞擱回桌上,抬眼看向柔則。
她正笑盈盈地望著他,眼中滿是邀功般的期待。
四阿哥面上浮起一絲溫和的笑意,朝她點了點頭,「菀菀,這次是你有心了。」
柔則得了這一句夸,整個人都鬆快了,連忙又湊近了幾分,「妾身替四郎收拾行裝。北邊的天氣涼,得多帶幾件厚衣裳……」
四阿哥應了一聲,看著柔則殷勤地替他添茶的模樣,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東巡的事,他得好好籌謀一番。
至於柔則也好,那個周語凝也罷,隨便她們什麼盤算。
左右這府里,說了算的從來只有他一個……
……
出了主院,四阿哥便叫人去查福晉最近都接觸了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