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揚古的摺子遞上去,皇帝果然大為動容。
準噶爾部眾歸降,如何安置,朝中吵了半個月沒吵出個章程來。
費揚古這一封摺子條分縷析清清楚楚。
皇帝看了拍案叫好,當即召費揚古進宮議事。
一連數日,費揚古被召入宮中。
皇帝又與他商議如何防範策妄阿拉布坦的事。
費揚古在西北待了半輩子,這些事情,他閉著眼都能說出來。
皇帝龍顏大悅,賞賜便一波接一波地下來了。
費揚古得了賞,挑了好些給宜修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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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修也不推辭,大大方方收了東西。
費揚古坐馬車回府,一路上看著路邊的風景,心情甚好。
誰知一回頭就瞧見個熟悉的身影。
一個穿著斗篷的女子正與一個男子低聲說話。
那男子站在暗處看不太真切面容。
可那個女子,費揚古卻是再熟悉不過了。
柔則。
到底是自己的女兒,只一個側臉費揚古便認了出來。
只見柔則與那男子說了幾句話,從袖中摸出一隻小小的錦匣遞過去。
那男子雙手接過,朝她拱了拱手,轉身便消失在人群里。
柔則左右張望了一下,才快步上了路邊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匆匆離去。
費揚古坐在車廂里,面色沉了下去。
前些日子,兆佳氏的死訊傳出來時,外頭眾說紛紜。
說是病故,可費揚古在朝堂上混了大半輩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他當時聽了人傳說是通姦,也沒當回事,聽過便罷。
可如今,他看見柔則和陌生男子私下會面,又想起兆佳氏的事……
一個郡王福晉,喬裝改扮出來見一個男子。
這像什麼話?送的什麼東西?莫不是……私相授受?
費揚古攥著車簾的手指微微發白。
他跟自己的隨從吩咐了一聲,「去查,方才茶樓門口那個男子是誰。」
隨從應了一聲,轉身從剛才那邊跟了上去。
隔日一早,消息便回來了。
「回大人,那人叫蔡珽,是翰林院的侍讀,前年中的進士,從六品。」
費揚古坐在書房裡,捻著鬍鬚,「蔡珽……翰林院的?他跟柔則有什麼關係?」
「小人打聽了,此人學問是有的,可為人刻薄寡恩,在翰林院人緣極差,同僚都不愛搭理他。」
「家中也沒什麼根基,祖上幾代都是平民,全靠他自己讀書考出來的。」
「與雍郡王福晉是去年底認識,但是也沒有過多聯繫。」
費揚古皺了皺眉。
一個翰林院的從六品侍讀,無權無勢,又沒什麼過人之處,柔則為什麼要聯繫他?
「還有呢?」
「這個蔡珽似乎是想走雍郡王府的門路,只是沒走通。」
費揚古手中的茶盞頓了一瞬。
走雍郡王府的門路,那就是想攀附四阿哥。
難不成是四阿哥沒理他,他便曲線救國,找上了柔則?
可當日分明是柔則給他遞東西。
費揚古想了半晌,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一個沒根基的小官能有什麼過人之處,值得柔則費這個心思去拉攏?
可想起柔則這些日子辦的那些個糊塗事兒,他想不操心都難!
費揚古閉了閉眼,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柔則到底是他女兒,他不能任由她胡來。
可蔡珽這個人,他也得再查查。
他朝外頭喊了一聲,「來人。繼續盯著那個蔡珽!」
「他平日裡跟什麼人來往,做過什麼事,都給我摸清楚。」
「是。」那人退了出去。
費揚古揉了揉眉心,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
這些日子,柔則實在不太好過。
她已經有整整一個月沒見著四阿哥了。
起初還只是三五日不來正院,她想著大約是公務繁忙,便忍了。
後來她讓嬤嬤去書房送湯,回話的人說郡王沒空。
哪怕她親自去書房求見,蘇培盛也擋在門外,賠著笑說郡王正議事,請福晉先回。
她思來想去,只覺得是自己做錯了事。上回給年羹堯納妾的事,怕是讓他不高興了。
柔則坐在妝檯前,手裡的銀簪挑了半日燈芯,神情恍惚。
燭火一跳一跳的,映著她那張憔悴的面容忽明忽暗。
她想不明白為什麼這樣,成親前她也沒有想過往後的日子會是這種。
明明前世,她入府後和四郎如膠似漆,何曾受到過這樣的冷落……一定是因為四郎如今的身份還沒有穩固,所以才這般忙碌,不得不為了前程奔波。
她這樣安慰自己,卻忘了她入府時,宜修也是如此的待遇。
沒多時,外頭就響起了齊月賓的箏聲。
齊月賓那柄箏據說還是德妃賞的……彈得她心煩。
苗雲蘅那邊則是作畫。
苗氏畫得一手好丹青,尤其擅長仕女圖。
每隔幾日,便有丫鬟捧著新裱好的畫往書房送。
至於甘棠,則是喜歡彈琴。
從《高山流水》到《梅花三弄》,一彈就是大半個時辰。
柔則聽得出來,她的琴技是極好的。
她額娘曾經也讓她練琴,她想偷懶,額娘便說哪怕只習一曲,務必練到絕佳……
額娘說,她註定是正頭娘子,有一些技藝傍身便可,無需整日彈琴唱曲取悅他人。
可如今哪怕她願意獻藝,也沒有人願意欣賞了。
如今,郡王就是去齊月賓那裡時日多些。
大約也是因為齊月賓性子沉靜,比甘氏和苗氏都省心。
苗氏和甘氏親近,打小長大的情分。
可惜,兩個人聯起手都比不過齊月賓一個。
「福晉,有人在外頭……」柔則身邊的芳若進來通傳。
柔則蹙眉,問了一句,「什麼人?」
「是前幾日被年侍衛送回來的那個。」
柔則有幾分不悅,說著起身,「她來做什麼?」
她透過窗子瞧了一眼,院子裡,一個穿青布衣裳的年輕女子正站在那。
那女子一頭烏髮梳得整整齊齊,鬢邊只簪了一朵素銀珠花。
衣裳是半舊的,領口袖口都熨得平平整整。
柔則起身出去,瞧了她。
見柔則,周語凝連忙上前兩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奴婢給福晉請安。」
柔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怎麼在這兒站著?」
「奴家入府是福晉安置,一直未曾感謝福晉,也想來給您請個安。」
周語凝將手裡的食盒往前遞了遞,「這是奴婢自己做的幾樣點心,福晉若是不嫌棄……」
柔則看了芳若一眼。
芳若會意,上前接過食盒打開看了一眼。
裡頭是四碟精巧的點心,桂花糕、棗泥酥、芝麻團、綠豆餅。
每樣都做得小巧玲瓏,擺得整整齊齊,上頭還撒了芝麻和果仁碎,看著便讓人有食慾。
「你倒是有心。」柔則淡淡說了一句,讓芳若將點心收下了。
周語凝沒有急著跟上去,只是默默告退。
柔則進了屋,在炕沿坐下。
王嬤嬤湊上來壓著聲音道,「福晉,這丫頭倒是規矩,不像是那些個眼皮子淺的,一上來就往主子跟前湊。」
柔則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接話。
這周語凝一上來便送點心,十有八九是想借她的東風。
在閨閣的時候,這樣不守本分的丫鬟她也不是沒有見過,就想著萬一被男主人瞧上……
這周語凝想巴結她是真,可她憑什麼要領她的情?
什麼糕餅點心,這點子東西也好意思拿來孝敬,糊弄誰呢?
不過,這周語凝也是個實心眼。
天天來柔則院子裡,哪怕是颳風下雨都不曾落下。
柔則也試探過幾回,讓她替自己做點事。
沒想到這丫頭伺候的時候,竟然比院子裡的丫鬟還要盡心。
「你日日在我跟前伺候,圖什麼?」柔則沒忍住問。
周語凝正在替她簪發,手頓了一下,隨即繼續在妝奩里挑簪子。
「奴婢想著,福晉是這後宅的女主人。福晉好,咱們這些人才能跟著好。」
柔則微微側了側頭,從鏡中看她,「可是想讓我為你做主,做了爺的妾室?還是……想歸家?」
「奴婢……奴婢早些年便與家人走散,無家可歸了。如今,也不過是想討口飯吃。」
「福晉人好,心也善,奴婢只想伺候好福晉,也好有重倚仗。」
「至於旁的,奴婢一蓋全憑福晉做主。」
這話說得不新鮮,可周語凝說得實在。
後宅里當家做主的是柔則。
旁人再怎麼鬧騰,也得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過日子。
她若是不痛快,底下這些人誰也別想安生。
「你倒是個明白人。」柔則說了一句,彎了彎眼。
周語凝垂手立著,沒有接話。
柔則給一旁的槿汐使了個眼色。
槿汐會意,走到衣櫥前翻了翻,取出一匹水藍色的綢料。
柔則又揀了一對銀簪子和一隻素銀鐲子給她,「拿著。你這幾日伺候得不錯,賞你的。」
周語凝愣了一下,隨即連忙跪下磕頭,「多謝福晉賞賜!」
她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瞧著十分激動。
柔則看著她這副感恩戴德的模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到底是外頭買進來的,沒見過什麼世面。
一匹綢料、一對銀簪子,便感動成這個樣子……
「起來吧。」柔則說,「往後好好伺候,少不了你的好處。」
周語凝站起身來,低頭將那些賞賜仔細收好,又朝柔則行了一禮,才退了出去。
隔日,周語凝照例來正院伺候。
柔則坐在妝檯前讓她挽發,忽然開口,「語凝。」
「奴婢在。」
「你模樣不差,又會說話。」
周語凝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福晉的意思是……」
柔則轉過身來,看著她的眼睛,「你若是願意,往後便去書房那邊多走動走動。」
「送個湯、遞個帕子,都是你本分里的事,我會替你安排。」
周語凝怔了一瞬,隨即低下頭去,聲音溫順,「奴婢聽福晉的。」
柔則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模樣,皮笑肉不笑。
這丫頭是個不安分的,她早看出來了,可那又如何?
齊月賓得寵,又有德妃撐腰,而甘氏和苗氏抱團……她手裡也得有自己的人。
周語凝出身不高,家裡沒什麼根基,翻不出什麼浪來。
可正因為出身低,才更懂得如何討人歡心。
若是培養她去分那三人的寵,也不失為一個折中的法子。
等那三人的勁頭被壓下去,到時候她再想法子拿捏周語凝也簡單。
「去吧。」柔則擺了擺手,「今日不用在這兒伺候了。」
「去廚房看看湯好了沒有。四郎這幾日胃口不好,你親自送去書房。」
「是。」周語凝露出幾分欣喜,應了一聲便轉身往外走。
……
宜修回府看沈格格。
這陣子忙活,也沒顧上回來,如今總算是得空。
宜修下了車,從正門進去。
如今府里的人待她比從前殷勤了不少。
門房的小廝見她來了,連忙迎上來問安,又麻利地跑去通傳。
宜修擺了擺手說不用,徑直往沈格格的院子走去。
沈格格站在廊下,挺著個大肚子,一手扶著腰,一手指著幾個丫鬟搬東西。
她比上回見時圓潤了不少。
面頰上有了血色,不再是先前那種蒼白髮虛的模樣。
人雖然胖了一圈,可精神頭倒比從前好了許多。
「娘。」宜修喊了一聲。
沈格格轉過頭來,面上的喜色一下子綻開來。
「小宜!你怎麼回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外頭風大。」
她一邊說一邊要往台階下迎,被宜修快步上前按住了胳膊。
「您站著別動。」宜修扶著她往屋裡走,「這肚子瞧著是變大不少……」
沈格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不是,這陣子可能吃了,夜裡還得加一頓宵夜,不然餓得睡不著。府醫說讓我別拘著,想吃就吃。」
宜修扶她在炕沿坐下,自己也挨著坐了,「您儘管多吃些,別省著。」
沈格格笑了一聲,拉著她的手拍了拍,「我還能省什麼?」
「你阿瑪如今什麼都往我這兒送,吃的用的堆了一屋子,怪能折騰的……」
宜修笑了笑,沒有接話。
費揚古待沈格格好,她心裡有數。
至於為什麼好……她心裡也有數。
「對了,你嫂嫂那邊,也是這樣嗎?你照顧她會不會太辛苦?」
「不妨事,丫鬟婆子跟著,府醫和穩婆也候著,我也不需要多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