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聽年羹堯說那三個妾室的事。
一個送去雍郡王府,一個送去了烏拉那拉府,一個送去了圖海大人府上。
宜修端著茶盞的手一頓,隨即彎了彎嘴角,「虧你想得出來。」
年羹堯在她對面坐下,把佩刀往桌上一擱,嘿嘿一笑,「誰讓她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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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得鬧得所有人都知道,讓她這回記住,以後再也不敢。」
「圖海那邊怎麼樣?」
「氣得不行。」年羹堯倒了盞茶灌下去。
「我說得為岳母守孝,圖海聽後當場摔了茶盞,嚇得我一溜煙就跑了……」
宜修搖了搖頭,嘴角的笑意卻沒壓下去,「你也是,送誰不好,送圖海。」
「送他怎麼了?」年羹堯理直氣壯,「他妹妹剛走,柔則就整這齣,不是打馬佳氏的臉麼?」
「我送個人過去,正好讓她舅舅看清她是個什麼貨色。」
……
九阿哥遞了帖子來,說是請宜修一敘。
約到了城外莊子上,說是新得了幾樣稀罕食材,請她賞光。
宜修問了年羹堯,他說有差事,沒空跟著一起去。
她將帖子擱在桌上想了想,本來不想去的……
可稻種的事後頭還有不少要料理的,九阿哥那邊她還得再盯一盯。
「回帖,說我去。」
隔日一早,宜修換了身利落的衣裳。
「夫人今日騎馬去?」
「嗯,莊子遠,坐馬車慢。」
青棠替她系好領口的盤扣,又取了條馬鞭遞過來。
宜修伸手摸了摸馬脖子,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
一抖韁繩,追風便小跑著出了巷口。
莊子在城西,離城二十來里地,是九阿哥新置的產業。
宜修到的時候,日頭已經升起來了。
莊子門口站著幾個小廝,見了她連忙迎上來牽馬。
宜修翻身下馬,將韁繩遞過去,抬頭便看見九阿哥從莊子裡大步走出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朱柿色錦袍,腰間束著玉帶,手裡難得沒搖那把花里胡哨的扇子。
原本他便生的面若冠玉,這一身衣衫更顯唇紅齒白,俊朗逼人。
看見宜修時他腳步頓了一瞬,目光落在她身後的追風上……
他繞著馬轉了一圈,越看面色越古怪。
追風偏過頭來看他一眼,打了個響鼻,像是嫌棄他擋了路。
「老十也討好你去了?」九阿哥問了一句。
這是老十的馬!
上回他死乞白賴從他手裡求去的……
宜修微微一愣,「老十?什麼意思?什麼討好?」
「沒什麼!」九阿哥一噎,「那個,這馬你從哪兒來的?」
「就這一匹,再沒有了。」宜修以為他是瞧上了自己的馬,抬步往莊子裡走。
九阿哥跟在她身後,「爺那還有好些好馬,誰稀罕……」
「你若喜歡,爺領你去挑挑?」
「不必,我有一匹能騎就行了,要那麼多馬做什麼。」
宜修說著,跟隨九阿哥往裡頭走。
莊子不大,可布置得極精緻。
迴廊曲徑,花木扶疏,一池春水從園中穿過。
水邊立著一座臨水的敞軒,四面通風,正是用膳的好去處。
敞軒里已經擺好了席面。
宜修掃了一眼。
燕窩魚翅,熊掌鹿筋,還有幾樣叫不出名字的南邊稀罕菜。
光是看那擺盤和用料,這一桌少說也得幾百兩銀子。
九阿哥請她在上首坐了,自己在下首陪著。
「今日這席面是特地從京里請來的廚子做的,你嘗嘗合不合胃口。」
宜修拿起筷子,每樣嘗了一口。
味道確實不錯,食材也新鮮。
可她面上沒什麼太大的反應,也沒有什麼驚嘆。
九阿哥看著她這副模樣,端著酒杯的手指頓了頓。
他原以為宜修雖然能幹,到底出身有限,嫁了年羹堯也沒見過什麼大場面。
今日這桌席面擺在京中也算頭一份了,她再怎麼也該有些反應才是。
可她就這麼不緊不慢地吃著,像個吃慣了山珍海味的人。
九阿哥的嘴角微微翹了翹,又多了幾分欣賞。
「這桌菜,便是宮裡的娘娘們來了也得夸幾句,你倒好,跟吃家常便飯似的。」
宜修垂下眼帘,夾了一箸菜送進嘴裡,慢慢嚼了,「菜是好菜,夸不夸的,也不會變得更好吃。」
再怎麼她也是做過皇后的人,還能被一桌子好飯菜唬住?
何況,她倒也沒那麼重的口腹之慾……
九阿哥被她這話說得一愣,隨即笑出了聲,「你這個人,真是……」
他沒有往下說,端起酒杯來抿了一口。
他忽然覺得,越了解宜修格格,就越發現這人比他想得還要有意思。
九阿哥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開口,「稻種的事,總算有個好結果,還要多謝你。」
宜修放下筷子,拿帕子拭了拭唇角,「謝什麼,各取所需。」
「你是不知道,原本只想著靠著稀奇稻種斂財……」九阿哥嘴角翹了翹,壓不住得意,「可你猜怎麼著?」
「這稻種不知怎麼的傳到皇阿瑪耳朵里。他老人家將自己親手培育的『御稻』交給我。」
「就為著這事兒,還特地設立了個『總理玉泉山稻田大臣』,讓我去京西那一片地,將這稻種培育出來!」
「皇阿瑪說,我這個差事辦得好,功在社稷,又說我長進不少,賞了我好些銀子。」
聽他這麼說,宜修微微一頓,有些驚訝。
前世,雖然康熙也也是培育了這「御稻」,卻並沒有怎麼推廣。
反倒是雍正時期,才將其推廣開來,這「總理玉泉山稻田大臣」也是後來設立的。
如今,這件事情竟然提前了,而且安置在了九阿哥身上……
有了這一功勞,只要九阿哥不作死得太厲害,恐怕這輩子就不會是那樣的下場了。
想到這裡,宜修不免驚嘆這世事變化。
她看著九阿哥,也為他高興,「那阿哥便好好做。」
「往後直隸的稻種若是都能換上這個,一畝多收三成,能少餓死不少人。」
九阿哥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你當初給我稻種的時候,想的是什麼?」
「讓趙家不好過。」宜修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九阿哥噗嗤一聲笑了,「你還真是……」
「那你的期盼要實現了,爺這次回去就料理了他們給你出氣!」
九阿哥的動作很快。
回府不過兩日,青棠便一臉驚愕地稟報,「夫人,趙氏糧鋪……關門了。」
宜修擱下手中的筆,「關門了?」
「是。京城裡所有的趙氏糧鋪,一夜之間全關了。」
「門口貼著告示,說是東家有事,暫停營業,可鋪子裡的夥計都全被打發走了。」
「奴婢聽街上的人說,趙家的大掌柜天不亮就帶著家眷出了城。」
宜修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輕輕笑了一聲,「知道了。」
青棠見她這般,忍不住小聲問,「夫人,可是有什麼高興的事嗎?」
「可不是高興?」宜修放下茶盞,沒有多解釋。
這都是過去的事情,跟青棠解釋也無用。
這一頁就算是翻篇了。
九阿哥府。
書房的門緊閉著。
外頭守著兩個小廝,大氣都不敢出。
裡頭,兆佳氏跪在地上,鬢髮散亂,面上還掛著淚痕。
「你們兆佳氏挺威風啊,想要人家鋪子,說都不說一聲就下手了?」
「是不是哪天這手還要伸到爺的兜里掏銀子?」
「爺,妾身知道錯了……」兆佳氏的聲音啞了,紅著眼歇斯底里,「可妾身也是太愛爺了,才會做出那些事!」
兆佳氏低下頭,「妾身查到那鋪子的東家是年二夫人,便想著讓她吃點苦頭!」
「你為什麼要針對她?」九阿哥的聲音不咸不淡。
兆佳氏猛地抬起頭來,眼眶泛紅,「爺!您還問妾身為什麼?」
「您整日為著她魂不守舍的!她一個嫁了人的婦人,憑什麼讓爺這般上心?」
「妾身是您的女人,可您何曾正眼看過妾身?您滿心滿眼都是那個烏拉那拉氏!」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妾身到底哪裡不如她?」
「夠了。」九阿哥打斷她,將玉佩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兆佳氏被這聲響嚇得一哆嗦,「爺,妾身對您的心是真的!她烏拉那拉氏可曾將您放在心上?」
「您是天人之姿,妾身自打第一眼見了您,便再沒想過旁人!」
「可那烏拉那拉氏呢?她有什麼好的?冷心冷情……那樣的人,憑什麼得到您那般對待?」
「她對您不過是利用罷了!用完了便丟,爺您怎麼就看不明白?」
九阿哥看著她,眼眸深了深。
他慢慢站起身來,繞過書案,走到兆佳氏面前站定。
他彎下腰,伸出手,用兩根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看著她眼中的不甘和嫉恨。
兆佳氏的呼吸一滯,眼淚還掛在睫毛上,直勾勾看著他。
「兆佳氏。」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平淡,「難道你沒聽說過,有些話不能說?」
兆佳氏瞳孔一縮,嘴唇哆嗦了一下,「爺,您放心,妾身怎麼可能出去亂說?」
九阿哥鬆開她的下巴,直起身來。
他從袖中抽出一方帕子,仔仔細細地擦了擦手指,然後將那方帕子丟在兆佳氏面前的地上。
隨後,頭也不回地轉身,大步朝門口走去。
「爺……」兆佳氏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哭腔和慌亂。
九阿哥腳步未停。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幾天後,外頭傳出消息,說兆佳氏暴斃。
兆佳侍郎去問,才知道是自己的女兒與外人私通……
這種醜事,怎麼可以傳出去?
家中其他女眷可不能因她一個被牽連。
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
八阿哥特地設宴,請了九阿哥和十阿哥喝酒。
「九弟,聽說府上兆佳格格去了?節哀。」
九阿哥點了點頭,「多謝八哥。」
八阿哥見他面色淡然,問了一句,「怎麼走得這麼急?前幾日不是還好好的?」
「病來如山倒。」九阿哥語氣平淡,「說是急症,沒救過來。」
八阿哥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只道,「兆佳氏對你也是一片痴情,好生安葬了吧。」
九阿哥扯了扯嘴角,對此事不置可否,只是點了點頭。
八阿哥便也沒有再說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對了,你那個稻種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九阿哥腳步未停,「還好,莊子那邊正試著呢。」
「我手底下有不少閒人,莊子上、屯子裡都認得人。」八阿哥偏頭看了他一眼,「你若需要人手,只管開口。」
九阿哥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暫時不用。」
八阿哥挑了挑眉,「怎麼?」
「莊子那邊是皇阿瑪親口交代的差事,不好假手旁人。」
「等後頭鋪開了,若真缺人手,再跟八哥開口。」
八阿哥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勉強,只是笑了笑,「也好。」
又過了一會兒,八阿哥忽然像是想起來,「說起來,你怎麼突然想起來弄什麼稻種了?」
「從前你可不懂這些,連麥子和韭菜都分不清楚。」
他說這話時語氣帶著幾分玩笑,可目光卻一錯不錯地落在九阿哥面上,分明是試探。
九阿哥面上的神色也沒什麼變化,只是卻下意識瞞住了宜修的事。
「何玉柱那小子,我讓他出去弄些銀子回來,誰知他倒好,意外弄回來些稻種。」
「我想著也不值幾個錢,便讓人隨便種種看。」
「誰知道種出來的東西還不錯,又趕上皇阿瑪高興,便給了個差事。」
他說得輕描淡寫,語氣里滿是對何玉柱的嫌棄。
八阿哥聽了,面上笑呵呵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往下問,可他嘴角的笑意卻淡了。
老九方才那番話處處都是破綻。
何玉柱一個太監,出去弄銀子,弄回來暹羅稻種?
暹羅稻種是什麼東西,市面上根本見不著,何玉柱上哪兒去意外弄回來?
老九這差事辦得漂亮,連皇阿瑪都親口誇了……
可這消息究竟從何而來,他是隻字未提。
八阿哥垂下眼帘,指尖在扇柄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這個九弟,打小就跟著他,有什麼心思從來不瞞他。
可如今,竟然也對他有所保留了。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偏過頭問了一句,「對了,老十,你最近在忙什麼?」
「怎麼好些日子不見你人影了?說起來,你那匹寶貝馬兒呢?當時不是央著老九求了好些日子?」
九阿哥也順著他的話看向十阿哥,想聽他如何解釋為什麼他的馬兒在宜修手上。
十阿哥被他這一看,心裡咯噔一下,「沒……沒忙什麼。」
他可不想讓八哥九哥知道自己打賭把馬兒輸掉了!
不然,他的臉往哪擱?他們肯定要笑他!
「那馬,額,就是騎著玩了幾天,也沒什麼意思,就送給一位友人了。」
「友人?你有哪個友人是我們不知道的?」八阿哥問了一句。
「也沒誰。」十阿哥撓了撓頭,「不大熟。」
「不過人還是很好的,等我什麼時候領來給你看看!」
他話音未落,便覺得後脊樑躥起一陣涼意。
他偷偷抬眼,正對上九阿哥黑沉著臉,投過來帶著殺氣的目光。
十阿哥一哆嗦,連忙將手裡的點心塞進嘴裡,埋頭嚼著。
他一個勁嘀咕,自己不知道哪句話又說錯了?
還是說,九哥捨不得那匹馬?
八阿哥看了看十阿哥,又看了看九阿哥。
他忙了這一陣子,不過幾十天的工夫,怎麼兩個弟弟就都有了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