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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星光下的星光

  得梅因的夜晚很安靜。

  黑色野馬停在一棟白色的二層小屋前,V8引擎的最後一聲悶響在街道里迴蕩了幾秒才消散。陸沉熄了火,能聞到輪胎燒出來的焦糊味,橡膠在長途奔襲後散發出的熱氣從車底往上蒸騰。

  一千多公里。這輛快五十歲的老傢伙沒掉鏈子。

  副駕駛上,安妮盯著那扇白色的大門,一動不動。

  她在路上的狀態是變化著的。前半程還在笑,跟著收音機嚎了大半個賓夕法尼亞。進了俄亥俄之後就安靜下來,蜷在座椅上閉著眼,但呼吸不勻,沒睡著。過了印第安納,她開始不停地調整坐姿,手指反覆摩挲安全帶的卡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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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車停了,她反而不動了。

  陸沉沒催她,他選擇開車就是為了能讓安妮整理好心情,他在路上眼看著這姑娘把自己的情緒從憤怒熬成了決絕,又從決絕熬成了此刻的僵硬。

  該來的總得來。

  他伸出手,握住了安妮的手指。

  安妮的手指動了動,反握回來。用的力氣比平時大,幾乎是攥著的。過了幾秒,她轉過頭看向陸沉。街燈從車窗外斜照進來,勾出她半張臉的輪廓。

  「需要我陪你進去嗎?」

  安妮沒有立刻回答。她解開安全帶,整個人傾過來,雙臂環住陸沉的脖子,把臉貼在他肩膀上。

  抱得很緊。像是在給自己最後充一口電。

  幾秒後,她鬆開手,推開車門。

  「在這等我。」

  陸沉點了點頭。

  安妮下了車,棒球帽和墨鏡早就摘了,金髮在夜風裡微飄動。她走向那扇門,沒有猶豫,沒有回頭。

  陸沉靠在駕駛座上,目送她走完那條短的石板路。

  門鈴響了。

  屋內亮起一盞燈。門開了,一個穿著睡袍的中年女人出現在門口。即便隔著這麼遠,陸沉也能看清她臉上從驚喜到愧疚的變化,看來自從鋪天蓋地的醜聞後,她也意識到了什麼。

  安妮走了進去。

  門關上了。

  陸沉把車窗搖下來,得梅因的空氣比紐約乾淨太多,夜風裡帶著草坪和泥土的氣息。周圍的房子都黑著燈,整條街只剩下路燈發出的嗡嗡電流聲。

  前三分鐘,屋裡沒有動靜。

  陸沉的超級聽力可以輕易穿透這點距離,但他沒有仔細去聽。

  這是屬於安妮的戰場。

  但在第四分鐘,一句撕心裂肺的質問,清晰地穿透了夜空。

  「所以爸根本不是出軌跑的,對嗎?」

  唐娜的聲音模糊,像是在辯解什麼。

  「他反對你把那東西注射進一個嬰兒的身體裡!他是唯一一個想保護我的人!而你告訴我他卷了錢跟別的女人走了?!」

  椅子倒地的聲音。

  「二十年!我恨了他二十年!」

  唐娜哭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中間夾雜著破碎的「對不起」和「媽媽是為了你好」。

  為了你好。萬能的遮羞布。把一管藍色藥劑扎進親生女兒的血管里,然後用一輩子的謊言去掩蓋這個交易的本質。

  屋裡又安靜了。

  這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長。唐娜在說什麼,聲音很低,像是在交代什麼。

  大約二十分鐘後,小屋的門猛地打開了。

  安妮大步走出來,臉上沒有淚痕,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讓人心疼的空白。

  身後,唐娜追了出來,她光著腳踩在石板路上,臉上掛滿淚水,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女兒的衣角,嘴裡語無倫次地道歉。

  「安妮!安妮,是我不好,求你聽媽媽說。」

  安妮沒回頭。她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用力把門摔上。

  陸沉沒有廢話,直接發動了汽車。

  油門轟響,輪胎在地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黑色的野馬揚長而去,

  後視鏡里,唐娜站在路中間,越來越小,直到變成一個看不清的點。

  安妮一言不發。

  陸沉也沒說話,只是開著車駛出了居民區,上了公路。

  他沒有回紐約的方向。車子順著一條鄉間小路往上爬,最後停在了一處視野開闊的山坡上。

  陸沉熄了火,下車,繞到副駕駛一側,拉開門。

  安妮抬頭看著他。

  「下來坐坐。」

  她跟著他走到草地上。夜風比山下涼了不少,頭頂是大片大片的星,沒有光污染的天空像被人撕開了一個口子,露出背後密麻麻的光點。

  陸沉往草地上一躺,雙手枕在腦後。

  安妮站了幾秒,也跟著躺了下來。兩個人並排躺著,肩膀挨著肩膀。

  沉默持續了很久。

  「我六歲開始訓練。」安妮突然開口了,像是在自言自語。「每天早上四點半起來,練到七點去上學。放學回來接著練。周末參加選美,什麼超級少年選拔賽、英雄新星大賽……一個接一個。」

  陸沉沒動,側耳聽著。

  「她說這是為了我的前途。說我是被上帝選中的人,不能辜負這份恩賜。我十三歲那年,有個女孩差點拿了我的名次。」

  安妮停了一下。

  「我對她耍了陰招,讓她淘汰了。」

  「……」

  「因為我媽說,如果拿不到第一名,爸爸的離開就毫無意義。我得讓所有犧牲都值得。我帶著對那個男人的恨去拼命,把自己逼成了她想要的樣子。」

  她的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哭腔。

  「全是假的。每一條都是假的。我爸不是拋棄我們的混蛋,我的能力不是上帝的恩賜。她只是做了一筆生意,然後花了二十年讓我相信這筆生意是命運。」

  「她怎麼說的?」陸沉問。

  「哭。道歉。說都是為了我好,說當時沒有別的選擇。」安妮苦笑了一聲,「她連承認自己自私都做不到。」

  風從山坡下面吹上來,帶著青草被露水浸透的氣息。

  「我不知道現在的目標是什麼了。」

  安妮翻過身,蜷縮起來,把臉埋進了草地里,壓抑的嗚咽聲終於無法抑制。

  「我好累。」

  陸沉偏過頭看著她。星光灑在她的側臉上,睫毛濕漉漉的。

  他撐起半個身子,把安妮拉進懷裡。她把臉埋在他胸口,整個人縮成了一團。陸沉的手掌貼在她後背上,緩慢地、一下一下地拍著。

  他沒有說「一切都會過去」之類的廢話。

  信仰的基石一旦崩塌,重建的過程漫長而痛苦。任何安慰的語言,在此時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只是抱著她,讓她把積攢了二十年的委屈和痛苦,一點點釋放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安妮的抽泣聲漸漸平息。

  她靠在陸沉的懷裡,疲憊地閉著眼。

  「你覺得沃特怎麼樣?」陸沉突然問。

  安妮愣了一下,從他懷裡抬起頭:「什麼?」

  「沃特。那家公司。你對它什麼看法?」

  安妮眨了眨眼,不明白他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問這個。

  但她還是想了想,回答道:「最開始,我以為那裡面都是真正的英雄。保護人民,拯救世界,像小時候電視上演的那樣。」

  她停了一下。

  「後來我才發現,那只是全世界最大的名利場。每天的工作就是演戲,演一個根本不存在的角色。五號化合物的事情暴露之後……我們連被選中的人都不是。只是流水線上的商品。」

  「背後說不定還藏了多少髒東西。」她的聲音變得疲憊,「我有點想放棄了。」

  「那你想不想改變它?」

  安妮沒反應過來:「什麼?」

  「沃特。」陸沉低頭看著她,

  安妮下意識就接了一句:「當然想啊,可就憑我一個人不可……」

  話說到一半,斷了。

  她猛地撐起身子,盯著陸沉。

  「你……」

  星光照著她的臉,那上面的空白和疲憊正在被另一種東西取代。

  「你加入七人組,目標是沃特?」

  陸沉躺在草地上,雙手依舊枕在腦後。

  安妮的嘴唇張開又合上,瞳孔里映著漫天星斗,和陸沉那張平靜到近乎囂張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