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官很快捧來一卷空白圖冊。
圖冊展開,平鋪在裂縫前的石台上,紙面乾乾淨淨,連一道山川輪廓都沒畫。
原洪荒幽冥里,眾人盯著天幕,一時都沒出聲。
又是空白的東西。
上一回,平行昊天推給平行后土一張空白輪迴圖,平心看懂之後,才把元神分開,熬過時序斷流那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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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回,換成了山河權責圖。
鎮元子握著地書,指節發白。
他身後,十殿鬼差還在往返裂口,地藏的佛光分在洪荒各處村鎮,冥河守著血海暗道,誰都騰不出手。
那七處深斷口仍在往外噴地氣。
他沒有時間慢慢看。
可他也清楚,眼下除了看,自己找不到別的路。
天幕中,平行鎮元子沒去碰那捲圖。
他盯著腳下裂縫,抬手便要催動地書。
「大天尊,此脈撐不了太久,貧道先壓住它,圖稍後再畫。」
「壓住之後呢?」
平行昊天問得很淡。
平行鎮元子動作一頓。
「壓住之後,再慢慢修。」
「修好了,下回再裂,你再壓?」
平行鎮元子張了張嘴,沒能答上來。
原鎮元子聽見這句,心口也跟著一堵。
壓住,修補,再裂,再壓。
他就是這樣過了無數歲月。
天幕里,平行昊天走到裂縫邊上,低頭往下看。
「這條脈托著幾座山?」
「七座。」
「底下埋著多少亡魂?」
平行鎮元子想了想。
「三處埋骨之地,具體數目,要問地府。」
「它往外送的地氣,供著哪些地方?」
「下游兩條靈河,四處修士道場,還有沿河凡人的田地。」
平行昊天點頭。
「一條脈,扛著三份差事。」
「山要它托,魂要它引,地氣要它送。」
「三樣擰成一股,哪一處出點毛病,另外兩處跟著受累。」
「你一個人拿著地書,打算把三份差事全攬下來?」
平行鎮元子沉默了。
原洪荒幽冥里,冥河摸著下巴,哼了一聲。
「說的不就是咱們這邊那位?」
鎮元子沒有回頭,卻也沒有反駁。
天幕中,平行鎮元子苦笑。
「地脈在貧道手中,出了事,總得貧道擔著。」
「擔得起,自然好。」
平行昊天指著裂縫。
「擔不起,硬扛,扛到最後,山塌了,魂散了,河也幹了,三樣一起丟。」
「這叫負責?」
平行鎮元子低下頭,看著那條仍在發抖的地脈,額頭的汗順著鬢角滑落。
平行昊天把那捲空白圖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別急著壓。」
「把這三份差事,一樣一樣寫上去。」
平行鎮元子遲疑片刻,終於收起地書,提筆走到石台前。
他在圖上畫出那條地脈。
又在旁邊寫下第一行。
托山。
筆尖停住,他抬頭看向平行昊天。
「這一份,貧道來。」
「地書本就是鎮守山河之物,這是它的本分。」
平行昊天沒說話,示意他繼續。
平行鎮元子寫下第二行。
引魂。
這一回,他沒急著往自己名下記。
他看著那三處埋骨之地,沉默了一陣,轉頭對身邊神官說道:「去請后土娘娘。」
神官領命而去。
平行鎮元子寫下第三行。
送氣。
他筆尖懸著,猶豫更久。
「下游兩條靈河,四處道場,還有凡人田地,都靠這條脈養著。」
「這一份,地書管不過來,地府也管不著。」
平行昊天這才開口。
「誰在用這份地氣?」
「沿河的修士,河神,還有各地土地。」
「那便讓用的人守。」
平行昊天說得平平常常。
「他們拿了地氣,便守好地氣流經的那一段,哪一段堵了,哪一段漏了,先由那一段的人去管。」
「管不了,再往上報。」
平行鎮元子眼神一動。
他提筆,把第三行補全。
送氣,沿河修士與神官分段守護。
三行字寫完,那捲空白圖上,原本擰成一股的地脈,被清清楚楚分成三份。
原洪荒幽冥里,閻羅王看著天幕,手裡的舊冊差點滑落。
「就這麼分了?」
冥河眯著眼。
「分倒是好分,你看著,下一步才見真章。」
「什麼下一步?」
「好處怎麼算。」
冥河冷笑。
「分差事誰都會,分完之後,拿好處的人要是不肯擔事,圖畫得再好也是廢紙。」
天幕中,平行昊天恰好開口。
「權柄跟著差事走。」
「托山的,得山河功德。」
「引魂的,得地府職權。」
「守地氣的,得地氣滋養與香火。」
「誰拿了哪一份,誰便擔哪一份的責,出了差錯,按圖上寫的找人。」
平行鎮元子把這幾句一一添進圖里。
冥河看著,半天沒吭聲,最後擠出一句。
「行,這位大天尊連貧道想挑的刺都提前拔了。」
地藏的佛光正落在洪荒一座小鎮上,他聽見這幾句,低聲嘆道:「拿多少,擔多少,聽著簡單。」
「洪荒無數歲月,偏偏這一條最難做到。」
趙公明在神輪外側,盯著天幕上那捲圖,臉色複雜。
「封神時候若有這麼一張圖,誰該應劫,誰拿好處,誰擔後果,一筆一筆寫清楚,截教何至於死那麼多人?」
雲霄輕輕按住他的手腕,沒接話。
天幕中,平行后土到了。
她看過那捲權責圖,又看向裂縫下方三處埋骨之地,沒多問,直接抬手。
地道神輪在她身後浮現。
一道幽光順著圖上寫著引魂的那一行,落進地脈。
埋骨之地中,困在下面的亡魂紛紛抬頭。
引魂路從裂縫深處一路往上,繞開托山的主幹,貼著地脈邊緣延伸出去,直通鬼門關。
一批又一批亡魂被接走。
亡魂一走,纏在地脈里的怨氣跟著散去大半。
原本抖得厲害的那條脈,竟慢慢穩了下來。
平行鎮元子愣住。
他手裡還握著地書,書頁上那條地脈的光芒,比方才亮了許多。
「壓力輕了?」
他自己都有些不敢信,又凝神感應一遍。
真輕了。
地書托著的,如今只剩山。
怨氣衝撞沒了,亡魂進出的牽扯也沒了,那條脈不再左右亂晃,他守起來比方才省力許多。
平行后土收回神輪,看他一眼。
「你一個人扛三份,每一份都扛不穩。」
「分出去兩份,剩下這份,你扛得住了。」
平行鎮元子長長吐出一口氣,朝她拱手。
「多謝娘娘。」
「謝本宮做什麼,引魂本就是地府的差事。」
平行后土擺了擺手。
「以前你替本宮扛著,本宮還沒謝你。」
兩人相視一笑。
沿河的修士與河神接到地府傳訊,也陸續趕來。
他們查過自己那一段地氣,有人發現淤塞,有人發現滲漏,各自動手清理。
地氣一段一段疏通,下游兩條靈河重新漲起。
河邊田地里,凡人抬頭望著天,只覺得這幾日風調雨順,比往年都好。
從裂縫崩開,到地脈穩住,平行昊天從頭到尾,沒動過一根手指。
他只讓人拿來一卷空白圖,又說了幾句話。
原洪荒各處,看著這一幕的眾生,漸漸都安靜下來。
五莊觀里,清風小聲問明月。
「那位大天尊,什麼都沒做?」
明月盯著天幕,搖頭。
「他做了。」
「做了什麼?」
「把亂成一團的東西,掰開了。」
清風想了很久,沒想明白,可也不再問。
幽冥中,原鎮元子站在地書前,很久沒有開口。
他看著天幕里那捲寫滿字的權責圖,又低頭看自己手裡的地書。
書頁還在翻。
斷裂聲還在響。
七處深斷口仍在噴氣,那幾十根掛著的細枝也仍在往回拽。
他忽然明白自己這無數歲月,錯在了哪裡。
他總想著憑地書一力鎮住所有問題。
山要塌,他去托。
地氣亂,他去壓。
地底的亡魂哭,他聽不見,也就當不存在。
天道把敕文壓進來,他以為是果位,也一併扛著。
結果亡魂的怨氣、地脈的壓力、天道的繩子,全疊在他一個人身上。
他扛得越久,壓得越深,最後連自己扛著什麼都分不清了。
「本座一直以為,這叫盡責。」
鎮元子聲音低啞。
冥河從血海邊飄過來,站在他身側,難得沒開口嘲諷。
鎮元子看著地書,自嘲般笑了一聲。
「原來是攬錯了。」
「該別人擔的,本座搶過來擔,該本座看清的,本座反倒閉著眼。」
地藏收回一縷佛光,輕聲道:「大仙肯認,便還來得及。」
鎮元子沒應聲。
他抬頭看向書頁上那七個暗紅的點。
方才他犯愁,那七處深斷口沒人接得住。
如今再看,答案就擺在天幕上。
七處深斷口為何需要天威撐著?
因為它們同樣扛著三份差事。
托山,引魂,送氣,一樣不少,全擰在一處。
地書托不住,天道便趁機把手伸進來,替他托著最難的那一截,順帶把功德抽走,把引魂路繞開。
若把那七處也拆開呢?
引魂交給地府,送氣交給各地神官,地書只管托山。
剩下的擔子輕了,地書未必托不住。
天道那層天威,也就沒了留下的理由。
鎮元子越想,眼睛越亮。
紫霄宮深處,鴻鈞盯著造化玉碟,臉色比先前沉了許多。
他看見了那捲權責圖。
也看見了平行鎮元子拆開職責之後,地脈迅速穩定的樣子。
他原本篤定,鎮元子守山的心性,會讓他在山塌面前低頭。
只要鎮元子一怕,地府便會退。
地府一退,天道便能把那幾十根細枝重新收緊,往後誰也別想再碰地仙果位。
可如今,另一方洪荒擺出了一條路。
那條路不需要天道。
也不需要誰拿性命去賭。
鴻鈞的手指停在玉碟邊緣。
他看著那捲圖,心裡浮起一個念頭。
平行昊天早就知道。
知道地書會成為天道伸進地道的門。
所以那一方的地書,從一開始就只管托山。
亡魂從沒讓地書沾手,地氣也從沒壓在地仙一人身上。
天道就算想往裡鑽,也找不到可以借力的地方。
權責分得越清,留給天道的縫就越窄。
鴻鈞緩緩閉上眼。
他費盡心思在原洪荒落下地仙果位,把三份差事揉進一枚印里。
人家只用一張圖,就把門給關上了。
這不是修為上的差距。
是從根子上,就想到了他會從哪裡下手。
鴻鈞睜開眼,望著天幕右側那道站在裂縫邊的背影,久久沒動。
凌霄寶殿中,原昊天盯著天幕,臉上的笑早就沒了。
他先前等著看幽冥出醜。
結果地脈穩了,亡魂走了,河漲了,田好了。
平行昊天一手沒動,三界照樣井井有條。
他看看手邊碎裂的天帝印璽,又看看下方垂手站著的群神,喉頭一陣發乾。
太白金星望著那捲權責圖,輕聲開口。
「陛下,天庭各處神職,若也畫一張這樣的圖……」
「住口。」
原昊天打斷他。
太白金星閉了嘴,目光卻仍停在天幕上。
殿中好幾名神官,也都在看那捲圖。
東海之上,通天拄著青萍劍,看著天幕,忽然低笑一聲。
「老師算了無數歲月,人家一張白紙就收了場。」
「這口氣,換誰咽得下去?」
幽冥里,鎮元子收回目光。
他把地書捧到身前,手指在書頁上一一點過那七個暗紅的點。
每點一處,他便停一下,在心裡推演一遍。
那一處托著幾座山,下面埋著多少魂,往外送的地氣供著哪些地方。
推到第三處,他眉頭一松。
推到第五處,他嘴角終於動了動。
推完第七處,鎮元子合上地書。
書頁合攏的一瞬,翻湧的哭聲暫時低了下去。
平心轉過身。
鎮元子朝她拱手,鄭重開口。
「娘娘,本座有個辦法。」
平心看著他。
「說。」
「地書繼續鎮守山川,只托山,不管別的。」
「地道沿著地脈,建引魂支路,那七處深斷口底下的亡魂,全數交給地府接走。」
「地氣輸送,請各地土地山神與沿河修士分段守著,誰用,誰守。」
鎮元子頓了頓,目光落向那枚灰金印璽。
「天道敕文,從最外圍的節點開始,一處一處替換。」
「外圍那幾十根掛著的細枝,先斷。」
「七處深斷口,等引魂與送氣都接過去,地書擔子輕了,本座再逐一換下來。」
他說完,幽冥中安靜了片刻。
冥河眯起眼,繞著地書轉了半圈。
「你確定那七處,到時候地書托得住?」
「分出兩份之後,托得住。」
鎮元子答得乾脆。
「托不住,本座先封路,再知會諸位。」
這句話一出,平心眼神微動。
天幕里,平行鎮元子說過幾乎一樣的話。
冥河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嗤笑一聲,退回血海邊。
「學得倒快。」
鎮元子沒理他,只看著平心,等她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