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平心看著鎮元子,又看向書頁上那七個暗紅的點。
這個辦法她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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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從鎮元子嘴裡說出來,分量完全不同。
地書是他的,地脈是他守的,天道的繩子拴的也是他。
他肯把差事拆開,肯讓地府沿著他的山河鋪路,這條路才算真正走得通。
「本宮應下。」
平心開口。
「不過本宮要改一處。」
鎮元子微微一怔。
「娘娘請說。」
「別想著一口氣把外圍幾十根細枝全斷。」
平心抬手,在地書投下的山河圖景上點了一處。
「先挑一處,試。」
「試成了,咱們知道這法子在原洪荒走不走得通,試砸了,也只砸一處,不至於滿盤皆輸。」
鎮元子沉默片刻,點頭。
他本來也這麼打算,只是心裡那股火壓得太久,恨不得一夜之間把天道塞進來的東西全扯乾淨。
平心這一句,把他那點急躁按了回去。
「挑哪一處?」
冥河從血海邊飄過來,盯著那片圖景看。
平心指尖落下的地方,是那片被削去半邊的古戰場。
鎮元子看見,眉頭動了動。
「此處本座修過一千二百年,底下是本座自己接好的脈,天道的細枝只是掛著。」
「正因如此。」
平心看著他。
「底下無需天威托著,換掉細枝,最多是它拽一回,拽不出深坑。」
「埋骨之地也在這裡,封神戰場上死的人,大多困在下面。」
「先接他們。」
神輪外側,趙公明的魂光輕輕一顫。
雲霄低頭,沒出聲。
那片古戰場,截教弟子死了不少。
冥河又問:「地氣呢?那一處往外送的地氣,交給誰守?」
鎮元子翻開地書看了看。
「那片古戰場方圓數萬里,封神之後便荒了,沒有凡人城池,修士道場也搬走了,地氣只養著荒地草木。」
「這一份,眼下無人可交,先由本座順手照看。」
冥河哼了一聲。
「倒是挑了個省事的。」
「第一回,越省事越好。」
平心不再多言,轉身面向十殿。
「十殿聽令。」
十殿閻羅齊齊上前。
「從六道外分出一條引魂支路,沿著古戰場地脈往下走。」
「別碰托山的主幹,貼著地脈邊緣鋪,出了地面直通鬼門關。」
閻羅王握緊神印。
「臣領命。」
「支路鋪好之前,不許接魂。」
平心又補了一句。
「路沒穩就往裡送人,路一斷,魂便散在半道。」
閻羅王神色一凜,鄭重應下。
十道幽光從各殿升起,匯成一股,順著地道脈絡,往洪荒那片荒廢的古戰場延伸過去。
平心看向地藏。
「那些亡魂困得太久,路一通,必定一窩蜂往外擠。」
「請佛門守在路口,先把他們穩住。」
地藏雙手合十。
「貧僧明白。」
「只安撫,不留印。」
「對。」
佛光從人道入口外分出一縷,化作一條淡金長帶,鋪在引魂支路的出口處。
諦聽伏在書下,雙耳貼著幽冥大地,隨時聽著地底動靜。
平心最後看向冥河。
冥河擺了擺手,搶先開口。
「知道,封岔口。」
「古戰場底下連著三條血海暗道,貧道一條一條堵死,怨氣一縷都別想漏進來。」
「你倒主動。」
「這一回貧道也有好處。」
冥河眯起眼睛。
「那片地底的怨氣,往血海里灌了無數歲月,今日斷了源頭,血海能清淨一大塊。」
「貧道不出力,難道等著別人替貧道撿便宜?」
十二品業火紅蓮升起,業火順著暗道燒過去,三處岔口接連被封住。
四方各就各位。
鎮元子站在地書前,深深吸了一口氣。
「開始吧。」
他抬手,地書在掌中緩緩展開,書頁停在古戰場那一頁。
那一頁上,一根灰白細枝纏在地脈介面上,安安靜靜地掛著。
鎮元子神念沉進書中,順著地脈找到那根細枝的根部。
他沒有一下扯斷。
先以地書之力,在細枝旁邊鋪出一段新的托山紋路。
那紋路土黃色,出自地書本身,承托的是山體重量,與天道毫不相干。
新紋路鋪到一半,那根細枝動了。
它猛然收緊,狠狠往回一拽!
古戰場地底轟的一聲悶響。
鎮元子身軀一晃。
細枝扎在介面上,往回拽的同時,竟順著地脈往外抽地氣。
一縷一縷土黃色的地氣被扯出來,順著細枝往九天方向流去。
地脈一下子空了一截。
介面處開始發軟,山體跟著往下沉。
書頁上,那片殘山的圖景微微一顫,邊緣裂開一道細縫。
「它在抽!」
冥河在血海邊看得清楚,脫口而出。
「趁你換線,把這段地氣抽乾,讓山自己塌!」
鎮元子咬緊牙關。
他早該想到。
天道不會老老實實等著被替換。
它拿不住這一處,便要讓這一處在交接之前先垮掉,好讓所有人看看,拆天道的東西是什麼下場。
山體還在往下沉。
那道細縫越來越寬。
古戰場地底,困著的亡魂受到震動,哭聲驟然拔高。
閻羅王那邊傳來急報。
「娘娘,支路剛鋪到一半,地底一晃,十殿神印跟著發抖!」
平心沉聲道:「穩住,路別斷。」
「是!」
鎮元子沒有回頭。
他雙手按在書頁上,自身法力源源不斷往地脈里送。
空掉的那一截地氣,他用自己的法力一寸寸補上。
介面發軟,他便硬生生托住。
山體下沉的勢頭,終於慢了。
可細枝還在抽。
他補進去多少,細枝便往外拽走多少。
鎮元子的臉色很快白下去,額頭汗珠成串往下掉,握著書頁的手開始發抖。
趙公明在神輪外側看著,忍不住低聲道:「他撐得住嗎?」
瓊霄搖頭。
「看著懸。」
冥河盯著鎮元子,眉頭越皺越緊。
「老道,書里壓著那麼多亡魂,魂氣厚著呢。」
「抽一點出來補地脈,比你自己硬扛省事多了。」
鎮元子頭也不抬。
「滾。」
冥河一愣,隨即冷笑。
「貧道好心提醒,你倒來勁了。」
「那些魂困在下面無數歲月,等的是一條出路。」
鎮元子聲音發啞。
「本座拿他們的魂去填本座的山,這條路修出來,跟天道那根繩子又有什麼分別?」
冥河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地藏在路口聽見這句,指間佛珠輕輕一停。
平心看著鎮元子發抖的手臂,沒有出聲勸。
她知道勸也無用。
鎮元子守了一輩子山,這一關,他得自己咬住。
可光靠他咬,咬不了太久。
平心收回目光,落在地道神輪第三層環紋上。
那一層只亮起極小一點,大半仍沉在黑暗裡。
她試著往裡探。
環紋之下,連著洪荒各處埋骨之地,其中古戰場那一處,此刻亮得刺眼。
那亮光,是陰氣。
困在地底的亡魂哭了無數歲月,執念層層堆積,化成厚重陰氣,塞滿了地脈周圍每一道縫隙。
這些陰氣平日壓著地脈,也纏著亡魂。
細枝往外抽地氣,地脈一空,陰氣便往空處擠,擠得山體更軟,介面更松。
平心看明白了。
山塌得快,一半是細枝在抽,一半是這些陰氣在壓。
細枝她眼下碰不得,那是鎮元子的事。
陰氣卻是地道的事。
「鎮元子,撐住。」
平心開口。
「本宮替你挪走一樣東西。」
鎮元子沒回答,只是手上又穩了一分。
平心抬手,地道神輪緩緩轉動。
第三層環紋那一點光亮,被她一寸寸往外推。
光亮順著地道脈絡,一路落進古戰場地底,與十殿正在鋪設的引魂支路接在一處。
「閻羅王,支路改道。」
「先別接魂,先接陰氣。」
閻羅王一愣。
「接陰氣?」
「接進來,路口有地藏,血海有冥河,散不出去。」
閻羅王不再多問,十殿神印同時轉向。
引魂支路的入口張開,第三層環紋的力量從裡面透出去,像一張網,緩緩罩住古戰場地底那片厚重陰氣。
陰氣受到牽引,開始往支路里流。
一縷,兩縷。
緊接著,大團大團地往裡涌。
地藏在出口處接住那些陰氣,佛光一層層化開其中的執念,把散亂的怨氣濾出來。
冥河守在血海邊,三處岔口封得死死的,那些怨氣撞上業火,嗤嗤作響,一縷也鑽不進血海。
古戰場地底,空出了一大片。
地脈周圍那層壓得發悶的東西,被一點點抽走。
鎮元子猛然一怔。
手上輕了。
細枝還在抽地氣,可地脈不再往下軟,介面也不再往外松。
山體下沉的勢頭,停住了。
他補進去的法力,終於能留住一部分,不再被陰氣擠散。
鎮元子愣了片刻,隨即反應過來。
「娘娘,陰氣……」
「地道的東西,地道收。」
平心維持著環紋,聲音平穩。
「你只管托山。」
鎮元子不再多言。
他壓下翻湧的氣血,把全部心神都放回那根細枝上。
新的托山紋路,繼續往前鋪。
一寸,又一寸。
土黃色的紋路貼著地脈介面,一點點把原本掛著細枝的位置占住。
細枝感覺到底下被換了東西,拽得更狠。
可這一回,地脈不再跟著它晃。
托山的是地書。
壓著地脈的陰氣已被地道收走。
細枝勒在介面上,往回拽,拽到的只有它自己。
鎮元子看準時機,手指在書頁上狠狠一扣。
「出來!」
灰白細枝從地脈介面處被生生剝離。
它在書頁上扭動片刻,順著書脊往回縮,想逃回那枚灰金印璽。
鎮元子五指一合,將它捏在掌心。
細枝掙了兩下,化作一縷灰白光芒,從他指縫間散開,消失在幽冥陰風裡。
古戰場地底,一聲悶響過後,再無動靜。
幽冥眾人同時望向地書。
那一頁上,殘山的圖景完整如初。
裂縫合攏了,地脈穩穩托著山體,土黃色的托山紋路取代了原本那根細枝,光澤沉穩。
地書本身,未受一絲損傷。
鎮元子盯著那一頁,許久沒動。
第一道天道敕文,撕下來了。
山沒塌。
書沒壞。
他雙腿一軟,扶著地書才站穩,臉色白得嚇人,嘴角卻慢慢扯開一道笑。
「成了。」
冥河在血海邊看著,難得沒說風涼話,只輕輕吐出一口氣。
紫霄宮深處,造化玉碟上,與古戰場相連的那一縷細線,悄無聲息地斷了。
鴻鈞看著那處斷口,沒有出手。
他收過一回,沒能把山收塌,再收一回,也只能看著那段敕文徹底剝離。
幽冥中,閻羅王的聲音傳來。
「娘娘,陰氣接完了,引魂支路已經穩住!」
平心點頭。
「接魂。」
引魂支路的入口再次張開,這一回,透出去的是一縷縷幽光。
古戰場地底,困了無數歲月的亡魂抬起頭。
頭頂石層之間,露出一道細細的光。
有魂影伸手去摸,手指剛觸到,整道魂都抖了起來。
一道接一道魂影,順著那道光往上走。
他們走得很慢,有的拖著殘缺的身軀,有的連魂形都快維持不住,只靠著一點念頭往前挪。
地藏守在出口,佛光接住每一道走出來的魂。
第一批亡魂踏入鬼門關時,十殿閻羅都站在關前。
閻羅王看著那些魂影,喉頭髮緊,好一陣才開口。
「報上名來。」
站在最前面的那道魂影愣了愣。
他張開嘴,半天發不出聲。
「我……我叫什麼?」
他抬起殘缺的手,摸著自己的臉,神情茫然。
後面的魂影也大多如此。
有的記得自己死在哪裡,記不起姓名。
有的只記得一個人的名字,卻不知道那是自己,還是死前喊過的同伴。
還有的什麼都不記得,只知道自己在黑暗裡待了很久很久。
閻羅王沒有催。
「不記得便不記得,十殿替你們查。」
他抬手,陰司舊冊從各殿飛出,懸在關前。
鬼差領著亡魂一個個上前,十殿神印照過魂影,與舊冊上殘存的記錄逐條對照。
能對上的,鬼差當場替他們念出名字。
一名魂影聽見自己的名字,愣在原地,過了很久,忽然捂住臉,蹲了下去。
對不上的,十殿另立一冊,記下他們困住的地點與年代,留待日後慢慢查。
無人急著審判。
也無人急著送他們入輪迴。
閻羅王很清楚,這些魂困得太久,真靈殘破,執念深重,這時候往六道里送,只會把滿身的傷帶進下一世。
地藏在一旁,佛光落在那些蹲著發抖的魂影身上。
他念的經很輕,只化執念,一字一句都不留佛門印記。
有魂影在佛光里慢慢停止顫抖,抬頭望著地藏,嘴唇翕動,說不出話。
地藏朝他點點頭。
「先歇著,不急。」
血海邊,冥河忽然皺起眉頭,低頭看向腳下海面。
血海翻湧的浪頭,比方才小了一圈。
他抬手往海里一探,業力流動的速度明顯緩了,那股從古戰場方向灌進來的怨氣,已經斷了源頭。
冥河盯著海面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揚起。
「好。」
「少了一塊,血海就清了一塊。」
他轉頭看向鎮元子,難得語氣緩和了幾分。
「老道,這一回貧道替你擋岔口,擋得值。」
鎮元子靠著地書喘氣,瞥了他一眼,沒理會,嘴角卻也微微鬆動。
平心站在神輪前,看著這一切。
地道神輪第三層環紋,那一點光亮正緩緩往外擴開。
古戰場一處的引魂路接通,地脈穩住,陰氣收走,亡魂歸來。
這一段環紋,終於亮了。
光亮從輪心往外延伸,連成短短一截完整的弧,與第一層、第二層的光彼此相接。
平心感覺到,一股新的地道本源,順著那段環紋流回自身。
不多,卻很實在。
她的地道陰身,又凝實了一分。
就在此時,鬼門關前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一道剛核完名字的魂影猛然抬起頭。
他身形殘缺,半邊身軀早已散去,魂光暗淡,此刻卻直直望向幽冥深處。
神輪外側,趙公明的真靈正在那裡溫養。
那道魂影盯著趙公明,眼睛一點點睜大。
閻羅王察覺不對,轉頭看去。
「怎麼了?」
那魂影沒有回答。
他顫顫巍巍往前走了兩步,鬼差想攔,被閻羅王抬手止住。
魂影停在神輪外側,看著趙公明,嘴唇抖了很久,終於發出聲音。
「趙師兄。」
趙公明猛然抬頭。
那魂影的聲音嘶啞,一字一字往外擠。
「那一日,你被釘頭七箭書拜去魂魄,倒在營中。」
「三位師姐守在你榻前,雲霄師姐哭著替你續命,瓊霄師姐要提劍去找陸壓拼命,被碧霄師姐攔著。」
「你最後醒過來一回,拉著雲霄師姐的手,說了一句話。」
趙公明身軀劇震。
三霄同時僵住。
那一句話,只有當時帳中那幾個人聽見。
魂影看著他,眼眶裡湧出暗淡的光。
「你說,莫替我報仇,回碧游宮去,守著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