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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鴻鈞不出手,只讓山河來逼人

  斷裂聲從洪荒深處傳上來,一聲接著一聲。

  幽冥都跟著晃了一下。

  地書懸在六道之外,書頁翻得嘩嘩作響,那些原本清楚的山河圖景,一塊接一塊暗下去。

  鎮元子伸手按住書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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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細枝還在往回勒。

  他掌心剛貼上去,便被一股冰冷力量震開,虎口當場裂出一道口子。

  「停!」

  鎮元子低喝一聲,轉身看向平心。

  「清查先停下,地脈在塌!」

  平心立刻收住神輪光輝。

  第三層敕文被她掀開一半,此刻失去牽引,緩緩沉回印璽底部。

  地書上的暗淡卻未止住。

  一處,兩處,五處。

  鎮元子數到第七處時,臉色已經白得嚇人。

  全是他修過的地方。

  古河床那一段,書頁上的河道裂開一條黑縫。

  古戰場那片殘山,山體圖景缺了一角。

  東海之濱的斷崖,地氣往外倒噴,海水跟著翻起浪頭。

  「看地上。」

  地藏忽然開口。

  諦聽伏在書下,雙耳緊貼,身上的毛一根根豎起來。

  地藏把佛光往書頁上一抹,地書中的景象被放大,映在眾人眼前。

  古戰場那片荒地,地面裂開數道長縫。

  縫裡先是冒出灰氣,緊接著,大團大團陰氣沖了出來。

  那是困在地下無數歲月的殘念。

  地脈一裂,壓著它們的石層也跟著鬆開,陰氣順著裂口往外涌,卷得半邊天都暗了。

  附近一座小鎮裡,正在收晾衣物的婦人抬頭看見,手裡的竹竿掉在地上。

  「那是什麼?」

  沒人答得上來。

  陰氣撲到鎮口,幾頭拴在樹下的牛猛地掙斷繩子,往遠處狂奔。

  鎮上的孩童被嚇得大哭,老人拄著拐杖往屋裡躲。

  同樣的情形,在數處埋骨之地接連出現。

  閻羅王攥緊陰司舊冊,聲音發緊。

  「娘娘,這些陰氣里裹著亡魂!」

  「地脈繼續裂下去,他們會被衝散,地上的人也會被纏上!」

  平心盯著那些畫面,元神深處一陣發冷。

  地道剛剛理出頭緒,第一張舊帳清單還擺在十殿手裡,轉眼之間,山河先亂了。

  她抬眼望向九天。

  幽冥里看不到紫霄宮。

  可她知道,是誰動的手。

  便在此時,印璽上浮出一層灰白光暈。

  一道意念從中傳出,冷冷落在幽冥眾人心頭。

  聲音很平,聽不出怒意。

  「地道想收回權柄,地仙想摘去果位。」

  「那便自行擔著洪荒地脈。」

  「天道過去替山河撐著的東西,隨敕文一同收回。」

  幽冥中一片寂靜。

  冥河眯起眼睛,往九天方向看去,嗤笑一聲。

  「道祖倒是講理。」

  「東西是你給的,現在你要收,誰也攔不住,對吧?」

  那道意念未曾回應,便散了。

  鴻鈞沒有現身。

  未降雷罰,未派聖人,未碰蒼穹上那枚鎮字。

  他只把天道原本壓在節點上的力量往回收,收得乾乾淨淨,挑不出一點越界之處。

  地藏低聲嘆了一句。

  「這一手,比雷劫難擋。」

  「雷劫打下來,至少能說是天道作惡。」

  「它如今只是撤手,地脈塌了,三界只會問一句,地府與地仙鬧出來的事,誰來收拾?」

  十殿閻羅聽得心裡發涼。

  凌霄寶殿中,原昊天盯著天幕,坐直了身子。

  他看見地脈崩裂,看見陰氣衝出地面,臉上的陰沉散去幾分,嘴角竟浮出一絲笑。

  「朕說什麼來著?」

  「離了天道,地府連自己的山都守不住。」

  太白金星站在殿側,皺眉看著天幕。

  「陛下,地上有凡人。」

  原昊天瞥他一眼,沒接話,目光重新落回天幕,等著看幽冥如何收場。

  東海之上,通天拄著青萍劍,望著那些裂開的大地,眼神越來越冷。

  「又是這一套。」

  「拿眾生當刀架著,逼人自己低頭。」

  他想往前走,傷口一扯,又停在原地。

  幽冥里,冥河最先開口。

  「斬了它。」

  眾人看向他。

  冥河抬手指著那枚灰金印璽。

  「第二層敕文就是那根勒繩,它收一回,咱們便慌一回。」

  「今日它收七處,明日再收十處,地府與地仙一輩子被它牽著走?」

  「趁現在把印斬了,繩子一斷,它再想往回拽,手裡也沒東西可拽!」

  元屠與阿鼻在他身側輕輕鳴動,劍意已經壓到印璽上方。

  鎮元子猛然轉身。

  「不行。」

  冥河眉頭一挑。

  「你還捨不得這頂冠?」

  「捨不得的是山下的人。」

  鎮元子聲音發啞,抬手指著書頁上那幾處裂口。

  「底下七處斷口,本座只接了外層,深處是天威撐著。」

  「印一斬,天威一撤,七處一起塌。」

  「塌下來的山壓在哪裡,你看得見嗎?」

  冥河望過去。

  書頁上那七處深斷口,附近全是凡人聚居之地。

  有城,有鎮,還有一片片村落。

  冥河沉默了片刻,眼中殺意收了一些,嘴上卻不肯松。

  「那你打算怎樣?」

  「等它一處一處收完,等你那七處全塌?」

  「本座在想辦法。」

  「想多久?」

  「不知道。」

  鎮元子沒有騙他。

  他守了地脈無數歲月,從未遇過這種局面。

  自己修的東西,底下壓著天道的手,天道一收手,他連哪些地方還能撐住都說不清楚。

  趙公明在神輪外側看著,魂光微微發顫。

  「兩邊都是死路?」

  雲霄握住他的手腕。

  「先別慌,娘娘還沒開口。」

  平心一直站在書前。

  她看著那些往外涌的陰氣,又看看鎮元子發白的臉,腦中飛快轉著。

  冥河說得對,繩子不能一直拴著。

  鎮元子也說得對,眼下斬印,塌的是山,死的是人。

  這兩條路都走不通。

  那便先換一個問題。

  眼下最急的是什麼?

  是那些正在往外沖的亡魂。

  他們本就困了無數歲月,真靈殘破,地脈一裂,若被陰氣衝散,連進幽冥的機會都沒了。

  地上的凡人也一樣。

  陰氣纏身,輕則大病,重則丟命。

  平心抬起手。

  「十殿聽令。」

  十殿閻羅立刻上前。

  「裂口附近的亡魂,先接。」

  「地脈斷了,引魂路便沿著裂縫往下走,能接一個是一個。」

  閻羅王一愣。

  「娘娘,引魂路還未與地脈相連,硬接下去,十殿神印怕是吃不住。」

  「吃不住也得接。」

  平心看著他。

  「亡魂被衝散,地上的人跟著遭殃,地府的路又剛剛理順,這一回若撒手不管,往後三界誰還信地府?」

  閻羅王不再多問,轉身高喝。

  「十殿各出一路鬼差,隨神印入裂口!」

  「先接亡魂,再壓陰氣,誰敢延誤,本王親自問罪!」

  十道幽光從十座神殿衝出,分頭撲向洪荒各處裂口。

  平心又看向地藏。

  「陰氣纏著凡人的地方,請佛門出手。」

  「只驅陰氣,只護生靈。」

  地藏雙手合十。

  「貧僧去。」

  佛光從人道入口外分出一縷,化作數十道金線,順著天幕投下的景象,落向那些小鎮村落。

  諦聽留在書下,繼續替眾人聽著地脈動靜。

  最後,平心轉向冥河。

  「血海暗道全部封死。」

  「裂口衝出來的怨氣,一縷都別讓它流進血海。」

  冥河看了她一眼。

  「娘娘這是要貧道替鎮元子擋災?」

  「替血海擋。」

  平心語氣平淡。

  「怨氣灌進去,修羅道又亂,到時候你也得陪著頭疼。」

  冥河哼了一聲,抬手一揮。

  十二品業火紅蓮升到血海入口,業火沿著暗道一路燒過去,把連向洪荒的岔口一一封住。

  他嘴上罵了一句。

  「替這老道擦屁股,貧道也是頭一回。」

  鎮元子聽見了,沒有反駁。

  平心安排完這三處,才轉回鎮元子面前。

  「大仙。」

  「十殿接魂,地藏護人,冥河封血海,能替你拖一陣。」

  「多久,本宮說不準。」

  「這段時間,你把地書從頭到尾查一遍,哪處真靠天威撐著,哪處是被它嚇出來的,本宮要一個準數。」

  鎮元子看著她,眼眶微微一熱。

  他明白平心的意思。

  旁人先把命懸著的部分接住,留給他的,只有推演的時間。

  「本座這就查。」

  他盤膝坐下,地書落回掌中。

  書頁還在翻動,斷裂聲還在一處接一處傳來。

  鎮元子閉上眼,把神念整個沉進地書。

  洪荒山河在他識海中鋪開。

  他太熟悉這些山了。

  哪道山樑底下有幾條地氣,哪條河床下埋著幾段舊脈,他閉著眼也能摸出來。

  這一回,他要找的東西卻不一樣。

  他得一條一條看,那些細枝纏在哪裡,勒住了什麼。

  第一處,古河床。

  鎮元子神念探到河床底下。

  那是他守了三千年的地方,地脈接得結結實實,每一寸都是他的法力補出來的。

  一根細枝纏在介面上。

  細枝往回勒,介面便跟著往外裂,地氣被扯得亂竄。

  鎮元子盯著那道裂口,眉頭慢慢皺緊。

  不對。

  介面底下,並無天威撐著。

  這一段脈,是他自己修好的。

  細枝纏上來,本來只是掛著,什麼也沒托住。

  如今它往回一拽,才把好端端的介面拽出裂縫。

  鎮元子心頭一跳,換下一處。

  古戰場。

  同樣有一根細枝。

  同樣只是纏著,同樣往回勒。

  山體裂開,是被拽裂的。

  第三處,第四處。

  鎮元子越查越快,神念在洪荒山河間來回穿行,額頭汗水一顆顆往下掉。

  他查得極細,每一根細枝都摸到根上。

  纏著的地方有幾十處。

  真靠天威托住深處斷口的,只有七處。

  其餘那些,天道的細枝只是掛在上面,平日裡毫無用處,此刻卻一齊往回拽,把鎮元子親手修好的地脈一條條撕開。

  撕得越響,越像整個洪荒都要塌。

  鎮元子猛然睜開眼。

  「假的。」

  平心轉頭看他。

  「大半是假的。」

  鎮元子站起身,手指在地書上點出一處處亮光。

  「這幾十處,本座自己修好的,底下無需天威,它把細枝纏上去,平日不出力,今日一齊往回拽,才拽出這麼多裂口。」

  「真靠它撐著的,只有這七處。」

  他指著書頁上七個暗紅的點。

  那七處離得很遠,分布在洪荒幾條主脈的要害上,每一處底下,都壓著當年量劫留下的深斷口。

  冥河從血海邊飄過來,盯著那幾十處裂口看了半天,忍不住罵出聲。

  「好傢夥。」

  「七處是真的,剩下幾十處是它拽著玩的,讓你以為一鬆手全洪荒都得塌?」

  鎮元子咬緊牙關。

  「它要本座這麼以為。」

  「本座也真這麼以為了無數歲月。」

  地藏的佛光從地上收回一縷,他聽見這番話,輕聲開口。

  「道祖算準了大仙的心性。」

  「大仙守山,最怕山塌,他便讓大仙看見滿天下都在塌。」

  「人一怕,便不敢動。」

  趙公明在神輪外側低聲道:「跟當年封神一樣。」

  「說是天數,說是大局,其實就那幾處是真的,其餘全拿來嚇人。」

  三霄都沉默了。

  她們想起簽榜那時,三教各自說著為了洪荒,為了天地。

  真正逼得非簽不可的,又有幾條?

  平心看著那七個暗紅的點,心中漸漸清楚。

  「七處。」

  「只要這七處有新的力量接住,第二層敕文就沒了用處。」

  「那幾十根掛著的細枝,到時候拽什麼都拽不動。」

  鎮元子點頭。

  「細枝一根一根鬆開,敕文便能一段一段剝下來。」

  「先從最外圍的節點開始,不碰那七處,等那七處接穩了,再動它們。」

  冥河皺眉。

  「新的力量從哪裡來?」

  「七處深斷口,你鎮元子一個人撐得住?」

  鎮元子沒回答。

  他撐不住。

  真撐得住,當年也不會留下這七處只接外層的口子。

  平心也在想這個問題。

  地道剛收回時序權柄,第三層環紋才亮起一點,本源大半還封在門戶後面。

  十殿要接魂。

  佛門要護人。

  血海要守暗道。

  誰去接那七處?

  幽冥中再次安靜下來。

  外頭的斷裂聲卻未停。

  那幾十根細枝還在往回拽,地上的裂口越扯越寬。

  十殿已經接回第一批亡魂。

  閻羅王滿身陰氣回到幽冥,手裡牽著數十道殘破魂影。

  「娘娘,接回來一批,可裂口還在擴大,鬼差快撐不住了。」

  地藏那邊也傳來訊息。

  幾座小鎮已經護住,陰氣被佛光逼退,可更遠的村落還在往外冒灰氣。

  誰都在扛。

  誰都扛不了太久。

  鎮元子站在書前,握著地書的手越來越緊。

  他知道了真相。

  他找到了破局的路。

  可路的盡頭,那七處深斷口,他仍然接不住。

  難道最後還得低頭,把天道請回來?

  便在此時,蒼穹上的鴻蒙天幕忽然亮起。

  右側畫面緩緩鋪開。

  幽冥眾人同時抬頭。

  畫面里是平行洪荒的一處荒野。

  大地上橫著一道巨大裂縫,裂縫底下,一條地脈正在劇烈抖動,地氣往外亂噴,四周山石一塊塊滾落。

  平行鎮元子站在裂縫前。

  他手托地書,眉頭緊鎖,額頭也是滿滿一層汗。

  那條地脈,顯然快要斷了。

  平行昊天站在不遠處。

  原洪荒眾生看到這裡,心裡都提起一口氣。

  那位大天尊一念便能讓大道生死輪轉,修一條地脈,抬手的事罷了。

  眾人都等著他出手。

  平行昊天卻未抬手。

  他看了那道裂縫一眼,轉頭吩咐身邊神官。

  「取一份空白的山河權責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