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裂聲從洪荒深處傳上來,一聲接著一聲。
幽冥都跟著晃了一下。
地書懸在六道之外,書頁翻得嘩嘩作響,那些原本清楚的山河圖景,一塊接一塊暗下去。
鎮元子伸手按住書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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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枝還在往回勒。
他掌心剛貼上去,便被一股冰冷力量震開,虎口當場裂出一道口子。
「停!」
鎮元子低喝一聲,轉身看向平心。
「清查先停下,地脈在塌!」
平心立刻收住神輪光輝。
第三層敕文被她掀開一半,此刻失去牽引,緩緩沉回印璽底部。
地書上的暗淡卻未止住。
一處,兩處,五處。
鎮元子數到第七處時,臉色已經白得嚇人。
全是他修過的地方。
古河床那一段,書頁上的河道裂開一條黑縫。
古戰場那片殘山,山體圖景缺了一角。
東海之濱的斷崖,地氣往外倒噴,海水跟著翻起浪頭。
「看地上。」
地藏忽然開口。
諦聽伏在書下,雙耳緊貼,身上的毛一根根豎起來。
地藏把佛光往書頁上一抹,地書中的景象被放大,映在眾人眼前。
古戰場那片荒地,地面裂開數道長縫。
縫裡先是冒出灰氣,緊接著,大團大團陰氣沖了出來。
那是困在地下無數歲月的殘念。
地脈一裂,壓著它們的石層也跟著鬆開,陰氣順著裂口往外涌,卷得半邊天都暗了。
附近一座小鎮裡,正在收晾衣物的婦人抬頭看見,手裡的竹竿掉在地上。
「那是什麼?」
沒人答得上來。
陰氣撲到鎮口,幾頭拴在樹下的牛猛地掙斷繩子,往遠處狂奔。
鎮上的孩童被嚇得大哭,老人拄著拐杖往屋裡躲。
同樣的情形,在數處埋骨之地接連出現。
閻羅王攥緊陰司舊冊,聲音發緊。
「娘娘,這些陰氣里裹著亡魂!」
「地脈繼續裂下去,他們會被衝散,地上的人也會被纏上!」
平心盯著那些畫面,元神深處一陣發冷。
地道剛剛理出頭緒,第一張舊帳清單還擺在十殿手裡,轉眼之間,山河先亂了。
她抬眼望向九天。
幽冥里看不到紫霄宮。
可她知道,是誰動的手。
便在此時,印璽上浮出一層灰白光暈。
一道意念從中傳出,冷冷落在幽冥眾人心頭。
聲音很平,聽不出怒意。
「地道想收回權柄,地仙想摘去果位。」
「那便自行擔著洪荒地脈。」
「天道過去替山河撐著的東西,隨敕文一同收回。」
幽冥中一片寂靜。
冥河眯起眼睛,往九天方向看去,嗤笑一聲。
「道祖倒是講理。」
「東西是你給的,現在你要收,誰也攔不住,對吧?」
那道意念未曾回應,便散了。
鴻鈞沒有現身。
未降雷罰,未派聖人,未碰蒼穹上那枚鎮字。
他只把天道原本壓在節點上的力量往回收,收得乾乾淨淨,挑不出一點越界之處。
地藏低聲嘆了一句。
「這一手,比雷劫難擋。」
「雷劫打下來,至少能說是天道作惡。」
「它如今只是撤手,地脈塌了,三界只會問一句,地府與地仙鬧出來的事,誰來收拾?」
十殿閻羅聽得心裡發涼。
凌霄寶殿中,原昊天盯著天幕,坐直了身子。
他看見地脈崩裂,看見陰氣衝出地面,臉上的陰沉散去幾分,嘴角竟浮出一絲笑。
「朕說什麼來著?」
「離了天道,地府連自己的山都守不住。」
太白金星站在殿側,皺眉看著天幕。
「陛下,地上有凡人。」
原昊天瞥他一眼,沒接話,目光重新落回天幕,等著看幽冥如何收場。
東海之上,通天拄著青萍劍,望著那些裂開的大地,眼神越來越冷。
「又是這一套。」
「拿眾生當刀架著,逼人自己低頭。」
他想往前走,傷口一扯,又停在原地。
幽冥里,冥河最先開口。
「斬了它。」
眾人看向他。
冥河抬手指著那枚灰金印璽。
「第二層敕文就是那根勒繩,它收一回,咱們便慌一回。」
「今日它收七處,明日再收十處,地府與地仙一輩子被它牽著走?」
「趁現在把印斬了,繩子一斷,它再想往回拽,手裡也沒東西可拽!」
元屠與阿鼻在他身側輕輕鳴動,劍意已經壓到印璽上方。
鎮元子猛然轉身。
「不行。」
冥河眉頭一挑。
「你還捨不得這頂冠?」
「捨不得的是山下的人。」
鎮元子聲音發啞,抬手指著書頁上那幾處裂口。
「底下七處斷口,本座只接了外層,深處是天威撐著。」
「印一斬,天威一撤,七處一起塌。」
「塌下來的山壓在哪裡,你看得見嗎?」
冥河望過去。
書頁上那七處深斷口,附近全是凡人聚居之地。
有城,有鎮,還有一片片村落。
冥河沉默了片刻,眼中殺意收了一些,嘴上卻不肯松。
「那你打算怎樣?」
「等它一處一處收完,等你那七處全塌?」
「本座在想辦法。」
「想多久?」
「不知道。」
鎮元子沒有騙他。
他守了地脈無數歲月,從未遇過這種局面。
自己修的東西,底下壓著天道的手,天道一收手,他連哪些地方還能撐住都說不清楚。
趙公明在神輪外側看著,魂光微微發顫。
「兩邊都是死路?」
雲霄握住他的手腕。
「先別慌,娘娘還沒開口。」
平心一直站在書前。
她看著那些往外涌的陰氣,又看看鎮元子發白的臉,腦中飛快轉著。
冥河說得對,繩子不能一直拴著。
鎮元子也說得對,眼下斬印,塌的是山,死的是人。
這兩條路都走不通。
那便先換一個問題。
眼下最急的是什麼?
是那些正在往外沖的亡魂。
他們本就困了無數歲月,真靈殘破,地脈一裂,若被陰氣衝散,連進幽冥的機會都沒了。
地上的凡人也一樣。
陰氣纏身,輕則大病,重則丟命。
平心抬起手。
「十殿聽令。」
十殿閻羅立刻上前。
「裂口附近的亡魂,先接。」
「地脈斷了,引魂路便沿著裂縫往下走,能接一個是一個。」
閻羅王一愣。
「娘娘,引魂路還未與地脈相連,硬接下去,十殿神印怕是吃不住。」
「吃不住也得接。」
平心看著他。
「亡魂被衝散,地上的人跟著遭殃,地府的路又剛剛理順,這一回若撒手不管,往後三界誰還信地府?」
閻羅王不再多問,轉身高喝。
「十殿各出一路鬼差,隨神印入裂口!」
「先接亡魂,再壓陰氣,誰敢延誤,本王親自問罪!」
十道幽光從十座神殿衝出,分頭撲向洪荒各處裂口。
平心又看向地藏。
「陰氣纏著凡人的地方,請佛門出手。」
「只驅陰氣,只護生靈。」
地藏雙手合十。
「貧僧去。」
佛光從人道入口外分出一縷,化作數十道金線,順著天幕投下的景象,落向那些小鎮村落。
諦聽留在書下,繼續替眾人聽著地脈動靜。
最後,平心轉向冥河。
「血海暗道全部封死。」
「裂口衝出來的怨氣,一縷都別讓它流進血海。」
冥河看了她一眼。
「娘娘這是要貧道替鎮元子擋災?」
「替血海擋。」
平心語氣平淡。
「怨氣灌進去,修羅道又亂,到時候你也得陪著頭疼。」
冥河哼了一聲,抬手一揮。
十二品業火紅蓮升到血海入口,業火沿著暗道一路燒過去,把連向洪荒的岔口一一封住。
他嘴上罵了一句。
「替這老道擦屁股,貧道也是頭一回。」
鎮元子聽見了,沒有反駁。
平心安排完這三處,才轉回鎮元子面前。
「大仙。」
「十殿接魂,地藏護人,冥河封血海,能替你拖一陣。」
「多久,本宮說不準。」
「這段時間,你把地書從頭到尾查一遍,哪處真靠天威撐著,哪處是被它嚇出來的,本宮要一個準數。」
鎮元子看著她,眼眶微微一熱。
他明白平心的意思。
旁人先把命懸著的部分接住,留給他的,只有推演的時間。
「本座這就查。」
他盤膝坐下,地書落回掌中。
書頁還在翻動,斷裂聲還在一處接一處傳來。
鎮元子閉上眼,把神念整個沉進地書。
洪荒山河在他識海中鋪開。
他太熟悉這些山了。
哪道山樑底下有幾條地氣,哪條河床下埋著幾段舊脈,他閉著眼也能摸出來。
這一回,他要找的東西卻不一樣。
他得一條一條看,那些細枝纏在哪裡,勒住了什麼。
第一處,古河床。
鎮元子神念探到河床底下。
那是他守了三千年的地方,地脈接得結結實實,每一寸都是他的法力補出來的。
一根細枝纏在介面上。
細枝往回勒,介面便跟著往外裂,地氣被扯得亂竄。
鎮元子盯著那道裂口,眉頭慢慢皺緊。
不對。
介面底下,並無天威撐著。
這一段脈,是他自己修好的。
細枝纏上來,本來只是掛著,什麼也沒托住。
如今它往回一拽,才把好端端的介面拽出裂縫。
鎮元子心頭一跳,換下一處。
古戰場。
同樣有一根細枝。
同樣只是纏著,同樣往回勒。
山體裂開,是被拽裂的。
第三處,第四處。
鎮元子越查越快,神念在洪荒山河間來回穿行,額頭汗水一顆顆往下掉。
他查得極細,每一根細枝都摸到根上。
纏著的地方有幾十處。
真靠天威托住深處斷口的,只有七處。
其餘那些,天道的細枝只是掛在上面,平日裡毫無用處,此刻卻一齊往回拽,把鎮元子親手修好的地脈一條條撕開。
撕得越響,越像整個洪荒都要塌。
鎮元子猛然睜開眼。
「假的。」
平心轉頭看他。
「大半是假的。」
鎮元子站起身,手指在地書上點出一處處亮光。
「這幾十處,本座自己修好的,底下無需天威,它把細枝纏上去,平日不出力,今日一齊往回拽,才拽出這麼多裂口。」
「真靠它撐著的,只有這七處。」
他指著書頁上七個暗紅的點。
那七處離得很遠,分布在洪荒幾條主脈的要害上,每一處底下,都壓著當年量劫留下的深斷口。
冥河從血海邊飄過來,盯著那幾十處裂口看了半天,忍不住罵出聲。
「好傢夥。」
「七處是真的,剩下幾十處是它拽著玩的,讓你以為一鬆手全洪荒都得塌?」
鎮元子咬緊牙關。
「它要本座這麼以為。」
「本座也真這麼以為了無數歲月。」
地藏的佛光從地上收回一縷,他聽見這番話,輕聲開口。
「道祖算準了大仙的心性。」
「大仙守山,最怕山塌,他便讓大仙看見滿天下都在塌。」
「人一怕,便不敢動。」
趙公明在神輪外側低聲道:「跟當年封神一樣。」
「說是天數,說是大局,其實就那幾處是真的,其餘全拿來嚇人。」
三霄都沉默了。
她們想起簽榜那時,三教各自說著為了洪荒,為了天地。
真正逼得非簽不可的,又有幾條?
平心看著那七個暗紅的點,心中漸漸清楚。
「七處。」
「只要這七處有新的力量接住,第二層敕文就沒了用處。」
「那幾十根掛著的細枝,到時候拽什麼都拽不動。」
鎮元子點頭。
「細枝一根一根鬆開,敕文便能一段一段剝下來。」
「先從最外圍的節點開始,不碰那七處,等那七處接穩了,再動它們。」
冥河皺眉。
「新的力量從哪裡來?」
「七處深斷口,你鎮元子一個人撐得住?」
鎮元子沒回答。
他撐不住。
真撐得住,當年也不會留下這七處只接外層的口子。
平心也在想這個問題。
地道剛收回時序權柄,第三層環紋才亮起一點,本源大半還封在門戶後面。
十殿要接魂。
佛門要護人。
血海要守暗道。
誰去接那七處?
幽冥中再次安靜下來。
外頭的斷裂聲卻未停。
那幾十根細枝還在往回拽,地上的裂口越扯越寬。
十殿已經接回第一批亡魂。
閻羅王滿身陰氣回到幽冥,手裡牽著數十道殘破魂影。
「娘娘,接回來一批,可裂口還在擴大,鬼差快撐不住了。」
地藏那邊也傳來訊息。
幾座小鎮已經護住,陰氣被佛光逼退,可更遠的村落還在往外冒灰氣。
誰都在扛。
誰都扛不了太久。
鎮元子站在書前,握著地書的手越來越緊。
他知道了真相。
他找到了破局的路。
可路的盡頭,那七處深斷口,他仍然接不住。
難道最後還得低頭,把天道請回來?
便在此時,蒼穹上的鴻蒙天幕忽然亮起。
右側畫面緩緩鋪開。
幽冥眾人同時抬頭。
畫面里是平行洪荒的一處荒野。
大地上橫著一道巨大裂縫,裂縫底下,一條地脈正在劇烈抖動,地氣往外亂噴,四周山石一塊塊滾落。
平行鎮元子站在裂縫前。
他手托地書,眉頭緊鎖,額頭也是滿滿一層汗。
那條地脈,顯然快要斷了。
平行昊天站在不遠處。
原洪荒眾生看到這裡,心裡都提起一口氣。
那位大天尊一念便能讓大道生死輪轉,修一條地脈,抬手的事罷了。
眾人都等著他出手。
平行昊天卻未抬手。
他看了那道裂縫一眼,轉頭吩咐身邊神官。
「取一份空白的山河權責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