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敕文懸在地書第一頁,冷光一陣陣往外滲。
幽冥里誰都未曾出聲。
十殿閻羅握著陰司舊冊,目光全停在那行字上。
地藏捏著佛珠,指節微微泛白。
冥河站在業火紅蓮上,眼睛眯成一條縫,等著鎮元子開口。
他料定對方會辯。
地仙之祖這個名頭,在洪荒響了無數歲月,誰肯當著幽冥眾人的面,承認自己頭頂這頂冠冕底下,藏著一條暗溝?
鎮元子卻只盯著那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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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很久。
久到閻羅王都忍不住偷偷抬眼,想瞧瞧這位大仙的神情。
鎮元子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抬起手,摸向自己眉心。
「娘娘,這道敕文一半刻在書里,一半壓在本座身上。」
「想看清楚,得把兩樣拆開。」
平心望著他。
「拆開會傷元神。」
「傷便傷。」
鎮元子語氣很平。
「書在這裡擺著,果位卻藏在本座體內,娘娘只查一半,查出來的帳也只有一半。」
「到時候有人說本座藏私,本座拿什麼去辯?」
冥河眉頭微動。
他沒想到,鎮元子會先把自己擺到台上。
平心沉默片刻。
「大仙想清楚了?」
「書頁開著,亡魂哭著,本座再藏一手,今日便白來這一趟。」
鎮元子閉上眼睛,掌心按住眉心,法力一寸寸沉入元神深處。
那裡壓著一枚印。
他證得地仙之祖那一日,紫霄宮降下天音,印便落進元神,從此與道果連成一體。
無數歲月,他一直當它是榮耀。
洪荒眾生見他,都要稱一聲大仙。
人參果樹結果時,各方大能登門道賀,他坐在樹下待客,袖中便壓著這枚印。
此刻,他要親手把它挖出來。
鎮元子身軀晃了一下。
額頭青筋凸起,臉色一點點發白,汗珠順著鬢角滑落。
趙公明在神輪外側瞧見,忍不住撐起魂光。
「這麼硬拔,他的道基撐得住?」
雲霄輕聲回道:「他自己選的,旁人攔不了。」
瓊霄盯著鎮元子發顫的手指,嘴唇抿緊。
她們三姐妹前不久才從封神榜里撕出來。
那種連著魂往外拽的滋味,至今想起還會發抖。
碧霄小聲說:「他比我們那時候還難受吧?」
趙公明沒回答。
鎮元子咬緊牙關。
元神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一枚灰金色印璽,緩緩從他眉心浮出。
印璽只有巴掌大小,四面刻著山川紋路,紋路古樸,乍一看頗有地道氣象。
底部卻是一片灰白,顏色與地書末頁那道暗門印記一模一樣。
它離開鎮元子身體的瞬間,一根細線隨之顯形。
細線從印璽底部伸出,穿過幽冥陰風,直直扎進地書書脊。
冥河眼神一凝。
「貧道早說過,手腳動在書脊上。」
鎮元子睜開眼,臉色蒼白,死死盯著那根細線。
原來是這樣連著的。
書在他手中,印在他體內,兩樣之間牽著一根線,無數歲月里,從未有人看見過。
連他自己也算在裡頭。
平心抬手。
地道神輪的光輝落下,將印璽、細線與地書一併罩住。
「十殿,記。」
十殿閻羅立刻攤開舊冊,提筆待命。
平心並未急著拆印。
她先在神輪上調出一處地脈。
一條乾涸的古河床。
鎮元子看見那條河床,身子輕輕一震。
那是他守了三千年的地方。
神輪映出當年情形。
河床底下的地脈斷成數截,地氣倒灌,下游幾座凡人城池搖搖欲墜,城牆已經裂開數道口子。
鎮元子盤坐在河岸,一手托著地書,一手按住地面,日夜不停往斷口裡送法力。
春去秋來,岸邊草木枯了又長。
城裡的凡人不知道河邊坐著誰,只知道這些年地動少了,井水清了,田裡收成也慢慢好起來。
三千年後,地脈接上,城池保住。
一縷功德從河床深處緩緩升起。
金光不算濃,卻很純。
那是山河認下的功勞,也是下游無數凡人得以活下去換來的回報。
幽冥眾人看著那縷功德飄向鎮元子。
它先落進地書。
書頁亮了一下。
緊接著,書脊那根細線也亮了。
功德順著細線,被一口氣吸進灰金印璽。
印璽吞下之後,只往鎮元子身上漏回一小撮。
剩下的大半,從印璽頂端湧出,化作一縷灰白光芒,往九天之外飄去。
幽冥一片死寂。
閻羅王握筆的手僵在半空,過了好一會兒,才落下第一個字。
「古河床,功德入地書,轉入果位,留存不足三成,余者歸於九天。」
平心未停。
神輪換了一處。
被削去半邊的古戰場。
鎮元子在那裡修過一千二百年,日日對著滿地殘兵斷甲,替山體一點點補回地氣。
功德升起,入書,轉印,大半被抽走。
又換一處。
大山深處的溶洞。
一模一樣。
第四處,西方荒原。
第五處,東海之濱的一條斷崖。
每一次,功德都走同一條路。
每一次,印璽都截走大頭。
十殿的記錄越寫越長,陰司舊冊上的字一行壓著一行,墨跡都快擠到一處。
到後來,閻羅王已經不再念出聲,只埋頭往下記,偶爾抬眼瞄一下鎮元子,又飛快低下頭去。
另外九殿也一樣。
誰也不敢多看那位大仙一眼。
鎮元子站著,一動不動。
他的臉色從蒼白變得灰敗。
清風明月若在此處,怕是認不出這是自家師尊。
「本座一直以為。」
他終於開口,嗓子發啞。
「量劫過後,天地元氣大傷,山河功德本就稀薄。」
「修一處地脈,所得不多,是天地還在休養,本座便多修幾處,多守幾年。」
「這無數歲月,本座從未怨過。」
他看向那枚灰金印璽。
「原來功德一直都在。」
「只是被它拿走。」
話說得很慢,一字一字落在幽冥里。
無人介面。
地藏垂下眼帘。
他想起佛門在幽冥留下的那些印記。
佛門拿得多,至少佛門心裡有數。
鎮元子卻連自己被拿走什麼都不知道,還捧著被拿剩下的那點功德,替洪荒守了一年又一年。
這份苦,比明著被搶更難受。
閻羅王終於停筆。
他看著滿冊記錄,低聲開口。
「大仙,臣斗膽問一句。」
「這些年,可曾覺得哪裡不對?」
鎮元子沉默片刻。
「覺得過。」
「有一回,本座修補西方一段地脈,耗去七千年,事後所得功德,連補回自身法力都不夠。」
「本座去紫霄宮問過一次。」
冥河抬起眼。
「問出了什麼?」
「道祖說,天數有定,山河損傷越重,修補越難,功德自然越少。」
鎮元子嘴角動了動,扯出一點笑,比哭還難看。
「本座信了。」
「回來之後,再沒問過。」
冥河聽到這裡,忽然冷笑出聲。
那笑聲在幽冥里格外刺耳。
十殿閻羅齊齊看過去。
冥河毫不在意,目光釘在那枚印璽上。
「好手段。」
「貧道在血海殺人奪寶,旁人罵貧道兇殘,貧道認。」
「血海吞了多少業力,殺了多少生靈,帳都攤在海面上,誰想算,伸手一翻便是。」
他抬手指向那根細線。
「它這一套,才叫乾淨。」
「給你一頂地仙之祖的冠,讓三界都敬你一聲大仙,你替它守山,替它修地,替它把功德一點一點送上去,最後還得謝它賞你這份尊榮。」
「拴人的繩子鍍上一層金,便成了果位?」
這話太狠。
鎮元子猛然轉頭,盯著冥河,眼中頭一回浮出怒意。
「你倒有臉說這種話。」
「紅雲道友怎麼死的,你也記得清清楚楚?」
舊仇當場被翻出來。
十殿閻羅臉色驟變。
地藏立刻向前邁出半步。
冥河卻未退。
他與鎮元子對視,臉上冷笑一點點收起。
「記得。」
「貧道與鯤鵬伏殺紅雲,為的是鴻蒙紫氣,此事貧道從未推給天數,也沒求過誰原諒。」
「你要報仇,貧道接著。」
「可今日這筆帳,跟紅雲是兩回事。」
冥河指著印璽。
「貧道殺人,你知道是貧道殺的。」
「它拿你功德無數歲月,你今日才看見。」
「你說,哪一個更該讓你恨?」
鎮元子胸口劇烈起伏。
他的手已經按上地書。
幽冥陰風驟起,十殿陣紋隱隱發亮,鬼差紛紛護住身後亡魂。
趙公明壓低聲音。
「這兩人真要在這兒打起來?」
碧霄緊緊盯著,大氣不敢喘。
僵了片刻。
鎮元子按在書上的手,一點點鬆開。
他未向冥河出手。
只是盯著冥河看了很久,聲音冷得發沉。
「紅雲的帳,本座記著。」
「今日先不算。」
冥河微微頷首。
「隨時奉陪。」
兩人各自移開目光,緊繃的氣息這才散去。
閻羅王偷偷吐出一口氣,手心全是冷汗。
地藏這時才開口。
「冥河道友罵得痛快,有一件事,諸位還未看見。」
眾人轉頭看他。
地藏抬手,佛光化作細絲,順著那根細線往下探。
細線並非一條。
它扎進書脊之後,又分出許多細枝,鑽入地書描繪的山川圖景,落在一處處地脈節點上。
每個節點上,都壓著一層淡淡天威。
諦聽伏在下方,雙耳貼地,聽了一陣,發出一聲低吼。
地藏看向平心。
「果位截走功德,這是實情。」
「可它壓在這些節點上的天威,也確實替山川撐著。」
鎮元子神色一變。
「撐著什麼?」
「封神之後,有幾處地脈,大仙只接上了外層。」
地藏指向書頁上幾個亮點。
「底下斷口太深,大仙法力補不滿,全靠這層天威壓住,山才未塌。」
「直接斬斷果位,天威一撤,這幾處會先塌。」
幽冥又靜了下來。
冥河皺著眉,盯著那幾個節點看了半晌,終究沒有反駁。
他看得出,地藏所言不虛。
鎮元子低頭看著書頁,手指慢慢攥緊。
這就是它狠的地方。
拿走你的功德,也替你撐住你撐不住的山。
你想掀了它,先得問那幾座山答不答應。
山下住著的生靈,又答不答應?
「它早就算好了。」
鎮元子低聲道。
「本座要麼一直戴著,要麼摘下來,眼睜睜看著山塌。」
趙公明在神輪外側聽著,低聲對三霄說:「咱們是被榜扣著,他是被印扣著,換個名目而已。」
雲霄望著鎮元子的背影,輕輕點頭。
「至少他還能站著選。」
平心一直未插話。
此刻她才走上前,站到地書與印璽之間。
「大仙,本宮不逼你今日捨去果位。」
鎮元子抬頭看她。
平心目光落在那些節點上。
「地藏說得對,這層天威眼下還有用。」
「冥河說得也對,這根繩子不能一直拴著。」
「可它到底拴了幾道,哪一道管功德,哪一道撐山河,哪一道截斷引魂路,現在誰都分不清。」
她抬手,地道神輪緩緩轉動。
「先拆開看。」
「看清每一道印記幹什麼用,再定哪道先斷,哪道找人來接,哪道得留一陣。」
鎮元子沉默許久。
胸中那股火翻來覆去燒了好幾輪。
他想衝上紫霄宮。
想當著鴻鈞的面,把這枚印璽砸回去,問一句這無數歲月算什麼。
可書頁里的哭聲還在。
那幾處節點下面,還壓著地上的生靈。
他把火硬生生壓回胸口,深深吸了口氣。
「先救地脈。」
「先救亡魂。」
「帳,本座日後親自去討。」
平心點頭,不再多言。
神輪光輝凝成一線,落在灰金印璽上。
她未砸,也未斬,只用地道之力,沿著印璽最外一層紋路,輕輕掀起一角。
第一層敕文剝了下來。
那層紋路懸在半空,化作一行清楚字跡。
山河功德,隨果位上繳。
十殿立刻記下。
平心繼續往裡掀。
第二層厚得多,連著書脊那些細枝,一路通往各處地脈節點。
字跡浮現。
鎮壓山川斷口,維持地脈不潰。
鎮元子盯著這一行,神情複雜。
這一層,便是地藏說的那層天威。
拿走他的東西,又替他扛著擔子,叫他恨也恨得不痛快。
第三層貼著印璽底部,顏色發灰,與地書末頁那道暗門同出一源。
平心掀到一半,手停住了。
那層紋路比前兩層冷得多,碰到神輪光輝時,竟往回縮了一縮。
她凝神去看,只辨認出最前頭幾筆。
引魂之路,繞。
後面的字還壓在印璽最深處,看不完整。
冥河眯起眼睛。
「截斷引魂路的,果然也在這裡。」
地藏輕聲道:「三層敕文,三件事,全纏在一枚印上。」
閻羅王握著筆,把三層敕文分開謄在舊冊上,手抖得厲害。
無數歲月的舊帳,今日總算列出了第一張清單。
天幕左側,將這一幕原原本本映向洪荒。
凌霄寶殿中,太白金星盯著那三行敕文,久久未語。
他想起天庭各處神官手中的神印。
那些神印深處,又壓著幾層他看不見的字?
原昊天坐在帝位上,臉色陰晴不定,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幾下,終究一個字也沒說出口。
東海之上,通天拄著青萍劍,望著天幕,冷冷一笑。
「聖位是拴,果位也是拴。」
「老師這一手,倒是用得勤快。」
五莊觀里,清風明月擠在樹下,仰頭看著天幕里自家師尊的背影,眼眶都紅了。
幽冥中,平心正要繼續掀開第三層。
紫霄宮深處,鴻鈞睜開了眼睛。
造化玉碟懸在他身前,裂紋之間映出幽冥景象,那枚灰金印璽正被一層層剝開。
地仙果位,是他親手落下的。
果位一旦被拆穿,地脈功德不再上繳,引魂路也會被地府重新接通。
天道又要再少一塊。
鴻鈞未起身,也未降下天威。
鎮字仍懸在九天,他不會蠢到去碰。
他只是抬起一根手指,輕輕點在造化玉碟上。
幽冥里,那枚灰金印璽猛然一震!
第二層敕文驟然收緊,書脊上那些細枝齊齊被往回拽,狠狠一勒。
地書書頁瘋狂翻動。
鎮元子臉色大變,伸手去按。
晚了一步。
洪荒大地深處,數條他親手修好的地脈,同時傳來清脆的斷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