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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地仙果位,藏了無數歲月的帳

  天道敕文懸在地書第一頁,冷光一陣陣往外滲。

  幽冥里誰都未曾出聲。

  十殿閻羅握著陰司舊冊,目光全停在那行字上。

  地藏捏著佛珠,指節微微泛白。

  冥河站在業火紅蓮上,眼睛眯成一條縫,等著鎮元子開口。

  他料定對方會辯。

  地仙之祖這個名頭,在洪荒響了無數歲月,誰肯當著幽冥眾人的面,承認自己頭頂這頂冠冕底下,藏著一條暗溝?

  鎮元子卻只盯著那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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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很久。

  久到閻羅王都忍不住偷偷抬眼,想瞧瞧這位大仙的神情。

  鎮元子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抬起手,摸向自己眉心。

  「娘娘,這道敕文一半刻在書里,一半壓在本座身上。」

  「想看清楚,得把兩樣拆開。」

  平心望著他。

  「拆開會傷元神。」

  「傷便傷。」

  鎮元子語氣很平。

  「書在這裡擺著,果位卻藏在本座體內,娘娘只查一半,查出來的帳也只有一半。」

  「到時候有人說本座藏私,本座拿什麼去辯?」

  冥河眉頭微動。

  他沒想到,鎮元子會先把自己擺到台上。

  平心沉默片刻。

  「大仙想清楚了?」

  「書頁開著,亡魂哭著,本座再藏一手,今日便白來這一趟。」

  鎮元子閉上眼睛,掌心按住眉心,法力一寸寸沉入元神深處。

  那裡壓著一枚印。

  他證得地仙之祖那一日,紫霄宮降下天音,印便落進元神,從此與道果連成一體。

  無數歲月,他一直當它是榮耀。

  洪荒眾生見他,都要稱一聲大仙。

  人參果樹結果時,各方大能登門道賀,他坐在樹下待客,袖中便壓著這枚印。

  此刻,他要親手把它挖出來。

  鎮元子身軀晃了一下。

  額頭青筋凸起,臉色一點點發白,汗珠順著鬢角滑落。

  趙公明在神輪外側瞧見,忍不住撐起魂光。

  「這麼硬拔,他的道基撐得住?」

  雲霄輕聲回道:「他自己選的,旁人攔不了。」

  瓊霄盯著鎮元子發顫的手指,嘴唇抿緊。

  她們三姐妹前不久才從封神榜里撕出來。

  那種連著魂往外拽的滋味,至今想起還會發抖。

  碧霄小聲說:「他比我們那時候還難受吧?」

  趙公明沒回答。

  鎮元子咬緊牙關。

  元神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一枚灰金色印璽,緩緩從他眉心浮出。

  印璽只有巴掌大小,四面刻著山川紋路,紋路古樸,乍一看頗有地道氣象。

  底部卻是一片灰白,顏色與地書末頁那道暗門印記一模一樣。

  它離開鎮元子身體的瞬間,一根細線隨之顯形。

  細線從印璽底部伸出,穿過幽冥陰風,直直扎進地書書脊。

  冥河眼神一凝。

  「貧道早說過,手腳動在書脊上。」

  鎮元子睜開眼,臉色蒼白,死死盯著那根細線。

  原來是這樣連著的。

  書在他手中,印在他體內,兩樣之間牽著一根線,無數歲月里,從未有人看見過。

  連他自己也算在裡頭。

  平心抬手。

  地道神輪的光輝落下,將印璽、細線與地書一併罩住。

  「十殿,記。」

  十殿閻羅立刻攤開舊冊,提筆待命。

  平心並未急著拆印。

  她先在神輪上調出一處地脈。

  一條乾涸的古河床。

  鎮元子看見那條河床,身子輕輕一震。

  那是他守了三千年的地方。

  神輪映出當年情形。

  河床底下的地脈斷成數截,地氣倒灌,下游幾座凡人城池搖搖欲墜,城牆已經裂開數道口子。

  鎮元子盤坐在河岸,一手托著地書,一手按住地面,日夜不停往斷口裡送法力。

  春去秋來,岸邊草木枯了又長。

  城裡的凡人不知道河邊坐著誰,只知道這些年地動少了,井水清了,田裡收成也慢慢好起來。

  三千年後,地脈接上,城池保住。

  一縷功德從河床深處緩緩升起。

  金光不算濃,卻很純。

  那是山河認下的功勞,也是下游無數凡人得以活下去換來的回報。

  幽冥眾人看著那縷功德飄向鎮元子。

  它先落進地書。

  書頁亮了一下。

  緊接著,書脊那根細線也亮了。

  功德順著細線,被一口氣吸進灰金印璽。

  印璽吞下之後,只往鎮元子身上漏回一小撮。

  剩下的大半,從印璽頂端湧出,化作一縷灰白光芒,往九天之外飄去。

  幽冥一片死寂。

  閻羅王握筆的手僵在半空,過了好一會兒,才落下第一個字。

  「古河床,功德入地書,轉入果位,留存不足三成,余者歸於九天。」

  平心未停。

  神輪換了一處。

  被削去半邊的古戰場。

  鎮元子在那裡修過一千二百年,日日對著滿地殘兵斷甲,替山體一點點補回地氣。

  功德升起,入書,轉印,大半被抽走。

  又換一處。

  大山深處的溶洞。

  一模一樣。

  第四處,西方荒原。

  第五處,東海之濱的一條斷崖。

  每一次,功德都走同一條路。

  每一次,印璽都截走大頭。

  十殿的記錄越寫越長,陰司舊冊上的字一行壓著一行,墨跡都快擠到一處。

  到後來,閻羅王已經不再念出聲,只埋頭往下記,偶爾抬眼瞄一下鎮元子,又飛快低下頭去。

  另外九殿也一樣。

  誰也不敢多看那位大仙一眼。

  鎮元子站著,一動不動。

  他的臉色從蒼白變得灰敗。

  清風明月若在此處,怕是認不出這是自家師尊。

  「本座一直以為。」

  他終於開口,嗓子發啞。

  「量劫過後,天地元氣大傷,山河功德本就稀薄。」

  「修一處地脈,所得不多,是天地還在休養,本座便多修幾處,多守幾年。」

  「這無數歲月,本座從未怨過。」

  他看向那枚灰金印璽。

  「原來功德一直都在。」

  「只是被它拿走。」

  話說得很慢,一字一字落在幽冥里。

  無人介面。

  地藏垂下眼帘。

  他想起佛門在幽冥留下的那些印記。

  佛門拿得多,至少佛門心裡有數。

  鎮元子卻連自己被拿走什麼都不知道,還捧著被拿剩下的那點功德,替洪荒守了一年又一年。

  這份苦,比明著被搶更難受。

  閻羅王終於停筆。

  他看著滿冊記錄,低聲開口。

  「大仙,臣斗膽問一句。」

  「這些年,可曾覺得哪裡不對?」

  鎮元子沉默片刻。

  「覺得過。」

  「有一回,本座修補西方一段地脈,耗去七千年,事後所得功德,連補回自身法力都不夠。」

  「本座去紫霄宮問過一次。」

  冥河抬起眼。

  「問出了什麼?」

  「道祖說,天數有定,山河損傷越重,修補越難,功德自然越少。」

  鎮元子嘴角動了動,扯出一點笑,比哭還難看。

  「本座信了。」

  「回來之後,再沒問過。」

  冥河聽到這裡,忽然冷笑出聲。

  那笑聲在幽冥里格外刺耳。

  十殿閻羅齊齊看過去。

  冥河毫不在意,目光釘在那枚印璽上。

  「好手段。」

  「貧道在血海殺人奪寶,旁人罵貧道兇殘,貧道認。」

  「血海吞了多少業力,殺了多少生靈,帳都攤在海面上,誰想算,伸手一翻便是。」

  他抬手指向那根細線。

  「它這一套,才叫乾淨。」

  「給你一頂地仙之祖的冠,讓三界都敬你一聲大仙,你替它守山,替它修地,替它把功德一點一點送上去,最後還得謝它賞你這份尊榮。」

  「拴人的繩子鍍上一層金,便成了果位?」

  這話太狠。

  鎮元子猛然轉頭,盯著冥河,眼中頭一回浮出怒意。

  「你倒有臉說這種話。」

  「紅雲道友怎麼死的,你也記得清清楚楚?」

  舊仇當場被翻出來。

  十殿閻羅臉色驟變。

  地藏立刻向前邁出半步。

  冥河卻未退。

  他與鎮元子對視,臉上冷笑一點點收起。

  「記得。」

  「貧道與鯤鵬伏殺紅雲,為的是鴻蒙紫氣,此事貧道從未推給天數,也沒求過誰原諒。」

  「你要報仇,貧道接著。」

  「可今日這筆帳,跟紅雲是兩回事。」

  冥河指著印璽。

  「貧道殺人,你知道是貧道殺的。」

  「它拿你功德無數歲月,你今日才看見。」

  「你說,哪一個更該讓你恨?」

  鎮元子胸口劇烈起伏。

  他的手已經按上地書。

  幽冥陰風驟起,十殿陣紋隱隱發亮,鬼差紛紛護住身後亡魂。

  趙公明壓低聲音。

  「這兩人真要在這兒打起來?」

  碧霄緊緊盯著,大氣不敢喘。

  僵了片刻。

  鎮元子按在書上的手,一點點鬆開。

  他未向冥河出手。

  只是盯著冥河看了很久,聲音冷得發沉。

  「紅雲的帳,本座記著。」

  「今日先不算。」

  冥河微微頷首。

  「隨時奉陪。」

  兩人各自移開目光,緊繃的氣息這才散去。

  閻羅王偷偷吐出一口氣,手心全是冷汗。

  地藏這時才開口。

  「冥河道友罵得痛快,有一件事,諸位還未看見。」

  眾人轉頭看他。

  地藏抬手,佛光化作細絲,順著那根細線往下探。

  細線並非一條。

  它扎進書脊之後,又分出許多細枝,鑽入地書描繪的山川圖景,落在一處處地脈節點上。

  每個節點上,都壓著一層淡淡天威。

  諦聽伏在下方,雙耳貼地,聽了一陣,發出一聲低吼。

  地藏看向平心。

  「果位截走功德,這是實情。」

  「可它壓在這些節點上的天威,也確實替山川撐著。」

  鎮元子神色一變。

  「撐著什麼?」

  「封神之後,有幾處地脈,大仙只接上了外層。」

  地藏指向書頁上幾個亮點。

  「底下斷口太深,大仙法力補不滿,全靠這層天威壓住,山才未塌。」

  「直接斬斷果位,天威一撤,這幾處會先塌。」

  幽冥又靜了下來。

  冥河皺著眉,盯著那幾個節點看了半晌,終究沒有反駁。

  他看得出,地藏所言不虛。

  鎮元子低頭看著書頁,手指慢慢攥緊。

  這就是它狠的地方。

  拿走你的功德,也替你撐住你撐不住的山。

  你想掀了它,先得問那幾座山答不答應。

  山下住著的生靈,又答不答應?

  「它早就算好了。」

  鎮元子低聲道。

  「本座要麼一直戴著,要麼摘下來,眼睜睜看著山塌。」

  趙公明在神輪外側聽著,低聲對三霄說:「咱們是被榜扣著,他是被印扣著,換個名目而已。」

  雲霄望著鎮元子的背影,輕輕點頭。

  「至少他還能站著選。」

  平心一直未插話。

  此刻她才走上前,站到地書與印璽之間。

  「大仙,本宮不逼你今日捨去果位。」

  鎮元子抬頭看她。

  平心目光落在那些節點上。

  「地藏說得對,這層天威眼下還有用。」

  「冥河說得也對,這根繩子不能一直拴著。」

  「可它到底拴了幾道,哪一道管功德,哪一道撐山河,哪一道截斷引魂路,現在誰都分不清。」

  她抬手,地道神輪緩緩轉動。

  「先拆開看。」

  「看清每一道印記幹什麼用,再定哪道先斷,哪道找人來接,哪道得留一陣。」

  鎮元子沉默許久。

  胸中那股火翻來覆去燒了好幾輪。

  他想衝上紫霄宮。

  想當著鴻鈞的面,把這枚印璽砸回去,問一句這無數歲月算什麼。

  可書頁里的哭聲還在。

  那幾處節點下面,還壓著地上的生靈。

  他把火硬生生壓回胸口,深深吸了口氣。

  「先救地脈。」

  「先救亡魂。」

  「帳,本座日後親自去討。」

  平心點頭,不再多言。

  神輪光輝凝成一線,落在灰金印璽上。

  她未砸,也未斬,只用地道之力,沿著印璽最外一層紋路,輕輕掀起一角。

  第一層敕文剝了下來。

  那層紋路懸在半空,化作一行清楚字跡。

  山河功德,隨果位上繳。

  十殿立刻記下。

  平心繼續往裡掀。

  第二層厚得多,連著書脊那些細枝,一路通往各處地脈節點。

  字跡浮現。

  鎮壓山川斷口,維持地脈不潰。

  鎮元子盯著這一行,神情複雜。

  這一層,便是地藏說的那層天威。

  拿走他的東西,又替他扛著擔子,叫他恨也恨得不痛快。

  第三層貼著印璽底部,顏色發灰,與地書末頁那道暗門同出一源。

  平心掀到一半,手停住了。

  那層紋路比前兩層冷得多,碰到神輪光輝時,竟往回縮了一縮。

  她凝神去看,只辨認出最前頭幾筆。

  引魂之路,繞。

  後面的字還壓在印璽最深處,看不完整。

  冥河眯起眼睛。

  「截斷引魂路的,果然也在這裡。」

  地藏輕聲道:「三層敕文,三件事,全纏在一枚印上。」

  閻羅王握著筆,把三層敕文分開謄在舊冊上,手抖得厲害。

  無數歲月的舊帳,今日總算列出了第一張清單。

  天幕左側,將這一幕原原本本映向洪荒。

  凌霄寶殿中,太白金星盯著那三行敕文,久久未語。

  他想起天庭各處神官手中的神印。

  那些神印深處,又壓著幾層他看不見的字?

  原昊天坐在帝位上,臉色陰晴不定,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幾下,終究一個字也沒說出口。

  東海之上,通天拄著青萍劍,望著天幕,冷冷一笑。

  「聖位是拴,果位也是拴。」

  「老師這一手,倒是用得勤快。」

  五莊觀里,清風明月擠在樹下,仰頭看著天幕里自家師尊的背影,眼眶都紅了。

  幽冥中,平心正要繼續掀開第三層。

  紫霄宮深處,鴻鈞睜開了眼睛。

  造化玉碟懸在他身前,裂紋之間映出幽冥景象,那枚灰金印璽正被一層層剝開。

  地仙果位,是他親手落下的。

  果位一旦被拆穿,地脈功德不再上繳,引魂路也會被地府重新接通。

  天道又要再少一塊。

  鴻鈞未起身,也未降下天威。

  鎮字仍懸在九天,他不會蠢到去碰。

  他只是抬起一根手指,輕輕點在造化玉碟上。

  幽冥里,那枚灰金印璽猛然一震!

  第二層敕文驟然收緊,書脊上那些細枝齊齊被往回拽,狠狠一勒。

  地書書頁瘋狂翻動。

  鎮元子臉色大變,伸手去按。

  晚了一步。

  洪荒大地深處,數條他親手修好的地脈,同時傳來清脆的斷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