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語芊走到外頭，看著空蕩蕩的長街，回頭與五妹妹道，「你先進去吧，我再等一刻鐘，若是還沒來，我們便開席。」
請柬上寫著午時開席，但很少有人踩著飯點過來的。
也不知道六公主是有意的，還是一向如此。
午時，陸語芊不打算再等，正要轉身去後園，一個小廝快步從街口跑來，喘著氣道，「三姑娘，六公主的馬車進巷口了。」
陸語芊收回腳步，整理衣襟，走到府門前站定。
華貴的馬車在侯府門前停穩，六公主吳明珍由宮女攙著下車。
她今日一身海棠紅織錦春衫，頭上戴著整套寶石頭面，明艷照人。
徐靜姝緊隨其後，月白色繡纏枝蓮的褙子，腰間系了一條銀絲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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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左右扶著，比在賞梅宴上時更端著幾分架子。
這還只是准皇子妃，她大姐姐是上玉碟的正經七皇子妃，也沒見她這般。
陸語芊想起祖母的話，一個人越是刻意彰顯什麼，就越表明這個人內心沒有自信。
她心中想著，不耽誤上前與她們見禮。
「不好意思，路上耽擱了一會兒，我們來遲了。」六公主笑著致歉，但面上沒有半分愧意。
徐靜姝在旁邊微微頷首，更是一句不好意思都沒有。
陸語芊也穩得住，面色不變道，「公主與徐姑娘能來便好，不晚。」
她說著側身引路。
去往後園的路上，六公主目不斜視，徐靜姝倒是左右打量侯府。
到了後園，滿園的姑娘差不多已經入席，見六公主進來，紛紛停下手中的事，起身見禮。
六公主站定，目光掃過一圈才抬手，「都起來吧，今日本公主也是來參宴的，大家隨意些。」
她語氣里依然帶著公主該有的矜持，讓人沒法真的隨意。
徐靜姝站在她身側，嘴角噙著得體的笑，坦然接受大家的行禮。
眾人這才起身，重新落座，園子裡的氣氛明顯沒有之前輕鬆。
陸語柯低著頭撇嘴，等大家都行完禮了才說「隨意些」，真不像來參宴的，像是來擺公主架子的。
六公主被丫鬟引至主位坐下，徐靜姝坐在旁邊，陸語芊宣布開席。
傅瑤、傅璃姐妹入京沒多久，還是第一次見六公主和准八皇子妃。
傅瑤倒還好，傅璃卻是雙眼一轉，輕聲問道，「姐姐，六公主怎麼也來了？她是與侯府哪個姑娘交好嗎？」
傅瑤搖頭，「不知道，沒聽語芝姐姐提過。」
傅璃看姐姐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暗暗撇嘴，貴人都在眼前了，也不想著結交，難道等六公主紆尊降貴與你說話嗎。
正式開席，今日是分餐制，丫鬟們端著紅漆托盤魚貫而入，將一道道菜色擺在各姑娘的小案上。
頭道冷盤，春筍拌核桃清脆爽口，薺菜豆腐羹碧綠瑩潤，香椿芽拌豆腐香氣撲鼻，桃花酥則捏成花瓣的形狀，擺在青瓷碟里，像剛從枝頭落下來似的。
六公主端坐在主位，拿起象牙箸，先夾了一筷春筍拌核桃，送進嘴裡慢慢嚼。
徐靜姝則夾了一筷香椿芽拌豆腐，嘗了一口便放下筷子，微微皺眉，隨即又恢復得體的笑意。
看她們如此表情，席間安靜片刻，只有筷箸偶爾碰在碟沿上的輕響。
半晌後，六公主終於開口，「這春筍倒是嫩，不過比不得宮裡御膳房做的，春筍一般是用高湯煨過的，入口更潤些。」
她說完又夾一筷桃花酥，品嘗後評價道，「桃花酥的餡料倒是清甜，可酥皮略厚，少了些酥脆。」
徐靜姝在旁邊笑著接話，「公主說得是，不過侯府比不得宮裡的御廚，能做成這樣已是不容易。」
她這話聽著像是替侯府說話，可誰聽不出其中的陰陽怪氣呢。
陸語芊按住想說話的陸語柯，笑著說道，「公主與徐姑娘見多識廣，侯府廚娘自是比不得宮裡的御廚，但勝在食材新鮮，這些都是今早從城外莊子上送來的。」
六公主「嗯」一聲，之後倒沒再挑剔什麼。
席面繼續上著菜，清炒時蔬、桃花鱖魚、春筍燜肉、蜜汁蓮藕依次擺上。
大家吃著漸漸沒有那麼拘束，氣氛也稍微好了一些。
六公主每樣菜都只吃一口兩口，隨後她目光落在嚴嘉寧身上。
嚴嘉寧正低頭吃一塊春筍燜肉，腮幫子微微鼓起，被六公主這一看，嚼也不是咽也不是。
六公主笑笑，語氣溫和，「嚴姑娘今日也來了？聽說你哥哥明年要下場，可有把握？」
嚴嘉寧放下筷子，把嘴裡的肉咽下去才開口答話，「謝公主關心，大梁人才濟濟，我哥哥只能勉勵一試，不敢說有多少把握。」
六公主卻不以為然地搖頭，「你哥哥博學多才，我雖沒見過他幾面，但也聽人說過他的才名。
若連他都沒把握，這京城裡怕是沒幾個人敢下場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隨意，似是在夸一個尋常故交。
嚴嘉寧心中一個咯噔，總覺得六公主提及哥哥時，語氣過分親昵了些。
她下意識看向陸語芊。
陸語芊的筷子一頓，隨後恢復如常，夾了一筷春筍放進自己碗裡。
她面上看不出什麼，心裡卻不由多想。
六公主今日當著滿座姑娘的面，毫不遮掩地提起一個外男，實在是有失分寸。
她是公主，自然不怕旁人說閒話，可嚴嘉樹在這等場合下被提及，傳到外頭去會變成什麼樣子就難說了。
看小姑娘看過來，陸語芊淺淺一笑。
沒由來的，嚴嘉寧安心不少。
她不知道六公主今日這番話是什麼意思，哥哥還沒將嫂嫂娶到手呢，別因為六公主中道崩殂。
安國公府幾個姑娘坐在偏席，暗暗交換一個眼神。
其中年紀稍長的顧文蓉，低頭喝一口桂花蜜水，壓著聲音對旁邊的妹妹道，「回去定要和祖母說說，就這，還議親？
可千萬別成為咱們的嫂嫂啊。」
顧文茉輕「嗯」一聲，拿起一塊桃花酥塞進嘴裡，像是要拿甜食堵住自己已經涌到嗓子眼的話頭。
她怕自己嘴裡沒東西，就要開口嗆六公主：關你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