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裡,皇帝正靠在椅背上看一道剛從鴻臚寺遞上來的摺子,是使團入城後的行程安排。
聽見內侍通傳,他放下摺子,「進。」
嚴懷謹躬身入殿,在御案前三步處站定,行禮後他沒有急著開口。
皇帝活動活動僵硬的脖頸,然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隨意道,「外頭怎麼樣?」
嚴懷謹垂著眼,「回陛下,使團入城時,大街兩側擠滿百姓,都仰著脖子看熱鬧。
那些異域衣飾,百姓們看了新鮮,議論紛紛。
鴻臚寺安排得妥當,沿途有兵卒維持秩序,沒有出什麼岔子。」
皇帝「嗯」一聲,放下茶盞,手指在案沿上輕叩兩下,「百姓對議和的事,怎麼看?」
嚴懷謹斟酌一方措辭道,「坊間倒是有些議論,說若邊境互市能通,不必在戰時增加賦稅,日子能鬆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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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說那些異族看著與咱們沒什麼兩樣,若能世代交好,不起刀兵,倒是一樁好事。」
他頓了頓,「當然,也有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但不多,沒掀起什麼風浪。」
皇帝聽後,面上沒有什麼表情變化,只是又「嗯」一聲。
他心裡對這些早有預料,百姓圖的是日子安穩,誰給他們安穩日子過,他們便念誰的好。
使團來,不打仗,不增賦稅,百姓自然高興。
至於「非我族類」那套論調,朝中那幾個老學究大約已經在醞釀著要上摺子「勸諫」了。
嚴懷謹見皇帝沒有追問,心情也還不錯,語氣比方才更隨意些,像閒聊般道,「微臣在茶樓里還聽到一樁趣事。」
皇帝看他一眼,似乎也來了興趣,「什麼趣事?」
「微臣在茶樓時,隔壁雅間坐著幾位姑娘,像是宣平侯府的。
聽她們議論使團的事,說『使團把公主都帶來了,若咱們這邊只讓男子上場文比武比,倒顯得小家子氣,仿佛京城的姑娘們只會躲在後頭喝茶看熱鬧一般』。」
嚴懷謹說到這裡,微微低頭,並沒有發表什麼評論。
皇帝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語氣聽不出有什麼變化,「朕倒不知道,宣平侯府還有這樣敢說話的姑娘。」
嚴懷謹沒有接話。
皇帝的手指又叩了兩下案沿,「說得也有幾分道理。
你去跟鴻臚寺說一聲,之後的文比、武比,凡在京勛貴與官員之家,不論男女,都可參與。
想上場的上場,想觀摩的也可以來觀摩,不必拘著。
讓底下人把這事辦得體面些,別......小家子氣。」
嚴懷謹躬身應道,「微臣遵旨。」
出了殿門,嚴懷謹站在廊下,把方才皇帝那幾句吩咐在心裡過了一遍。
平日裡哪個女子想出頭,皇帝可能還沒說什麼,言官已經拿著《女戒》出來鞭笞了。
如今皇上金口玉言,不設男女之限。
他知道,皇帝想用這場文比武比,不僅向使團展示大梁的文武傳承,還有大梁的胸襟。
連閨閣女子都能大大方方上場,這才是真正的底氣。
他收好袖中的記事冊,挺直背脊邁步往鴻臚寺的方向去。
消息傳到宣平侯府時,正是傍晚。
榮安堂里擺著兩盆新換的冰,涼氣幽幽地散著,幾個姑娘圍坐在顧芳華周圍,一會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有先開口。
方晚晴坐在旁邊的繡墩上,看大郎二郎蹲在牆角,一人手裡握著一隻木雕的小馬駒,不知在嘀嘀咕咕商量什麼。
顧芳華靠在引枕上,手裡的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目光慢悠悠地掃過四個孫女。
她能猜到孫女們的想法,不過她沒開口,只看她們四人眼神亂瞟。
陸語柯向來是藏不住話的,「祖母,朝廷這次與西戎比試,姑娘家也能參加,我們幾個商量過了,都想去試試......
我和六妹妹雖然年紀小,但能給三姐姐和四姐姐做外援。
祖母,您覺得......怎樣?」
她們覺得祖母挺開明的,教導她們時並不拘泥於閨閣女子那套,反倒當她們是男兒在培養。
但宣平侯府一向低調,祖母平日裡帶她們行走勛貴之間,一般都是「圍觀吃瓜」,並不讓她們參與其中。
許氏坐在顧芳華側手邊,見幾個女孩眼巴巴地望著婆母,心裡其實也有幾分意動。
這幾個孩子平日學醫習武,素問隔幾日便來教藥理,風鳴每月來帶她們騎馬練箭,她這個做母親的固然有些擔憂,但看著女兒們一日比一日挺拔,也能覺出她們的歡喜來。
所以她也看著婆母,沒有開口。
方晚晴有些擔憂道,「也不知道那個西戎公主是參加文比還是武比,聽說西戎人彪悍,我怕妹妹們會受傷......」
大郎放下馬駒跑過來,「姑姑,要打架?」
二郎也跑過來,一臉認真地看著姑姑們。
顧芳華手裡的扇子停住,低頭看兩個重孫,笑著說道,「不是打架,是比試,跟人比誰更厲害。」
大郎「哦」了一聲,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轉頭繼續找弟弟玩。
二郎卻是不想玩了,窩在母親懷中,聽大人們說話。
顧芳華把扇子擱在膝上,目光重新落回四個孫女臉上,「祖母請了這麼多夫子教導你們,是檢查成果的時候了,既然朝廷給了這個口子,想去的便去吧。」
陸語柯「耶」一聲剛想蹦躂慶祝,顧芳華隨後來了句「但是」。
她只好生生停住,「祖母,您是不是有什麼條件?」
顧芳華輕點她的腦袋,「上場也好,看熱鬧也好,都不許逞能。
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認,沒什麼丟人的。
你們安好,比什麼都重要。」
「祖母放心,我們省得!」陸語柯大聲保證,幾個姑娘手握著手,圍著一個圈,高興地轉圈圈。
大郎覺得好玩,鑽進姑姑中間,看四個姑姑在他面前轉圈,自己也在裡頭轉,差點把自己轉暈了。
許氏又好笑又好氣,趕緊把他扒拉出來,「這個憨憨!」
大家哈哈大笑起來,大郎靠在祖母懷中咧嘴,只覺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