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對上小弟/表弟放著光的雙眸,抬抬眉毛算是和他打招呼。
那邊顧榮崢已經走到吳世宣的馬前。
他仰頭看著馬上的吳世宣,也不說話,就是那麼站著,目光沉沉。
那匹棗紅馬被他靠近的氣勢所迫,竟是往後退了半步,驚地吳世宣連忙勒住韁繩。
陸辰明在旁不緊不慢地說道,「我們是京城長勝武院的,來你們書院交流騎射。」
他看一眼吳世宣馬鞍上那把嶄新的大弓,嗤笑一聲,「你這弓是新的吧?開過幾回弓?拉滿過嗎?」
吳世宣的臉漲地通紅。
他確實拉不滿這把弓,那弓是他祖母、也就是郡王妃特意讓人打的,說要在書院裡壓人一頭,但他臂力不夠,每次只能拉個七分滿,旁人不敢說什麼,他自己卻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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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榮岫這時緩步上前,抬頭看吳世宣,端的是一副君子溫良的模樣,但嘴裡說得話卻不客氣。
「方才說什麼『破落戶』?」他要笑不笑的對著暗暗偷看這邊的其他學子道,「要說京城的『破落戶』,還真有幾家......
有些郡王,在宗人府領個閒差,內務府的俸祿一年到頭就那麼幾兩,除了頂著個『郡王』的名頭在外頭充排場,府庫里怕是連像樣的書畫都拿不出幾幅來。
也難怪人家的麼孫要跑到書院來欺負人找存在感,大約是府里實在找不著別的事可做了。」
旁邊偷聽的學子:天爺,這是他們不付銀子就能聽的皇室宗親八卦嗎?
顧榮岫這話說得不輕不重,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戳在吳世宣最痛的地方。
他曾祖沒參與上一屆的儲位之爭,所以才能苟住性命。
只是也不受皇帝待見,等到他祖父時,只能降爵成郡王。
他祖父、老爹確實沒實權,祖父在宗人府掛了個閒差,一年到頭連皇上的面都見不上幾回,全靠宗室俸祿和祖上攢的一點家底撐場面。
吳世宣最恨別人提這個,在京城時沒人當面揭短,可能也是怕了他的祖母。
來嵩陽書院後,更是人人讓著他,還是第一次有人打到他臉上。
他氣得嘴唇哆嗦著,「你、你們怎敢......」
「我說的是『有些』。」顧榮岫笑笑,笑意沒到眼底,「某些人要對號入座,那我也沒辦法。」
吳世宣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轉頭想對陸辰哲發作,可目光剛一移過去便看見顧榮崢正站在他馬旁邊,也不說話,就那麼叉著腰站著。
他張張嘴,又閉上。
騎射課的夫子姓趙,四十來歲,黑瘦精幹,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之人。
他方才站在場邊,從頭到尾看見吳世宣那一箭擦著陸辰哲的耳朵過去,也看見陸辰哲沒有還手。
他本想上前喝止,但見陸辰哲自己忍了,吳世宣又占著個皇室宗親的身份,便停住步子,只當沒看見。
可如今場邊忽然冒出三個外人,瞧那站姿、那眼神,一看便是練家子,他便不能再裝看不見了。
趙夫子走過來,目光在三人身上掃一圈,最後落在顧榮岫身上,這人雖是三人中年紀最小的,但方才那幾句話說得不急不緩,卻字字扎在吳世宣最疼的地方,顯然是個主心骨。
他拱手道,「幾位面生,不知來嵩陽書院有何貴幹?」
顧榮岫上前拱手問好,「夫子安好,晚輩安國公府顧榮岫、這是我哥哥顧榮崢、表哥宣平侯府陸辰明。」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那封拜帖,雙手遞過去,「這是威武將軍戚震的拜帖,戚將軍聽聞貴院新設『騎射兼論』課程,便讓我等過來交流切磋幾日。
這是將軍的親筆,請夫子過目。」
趙夫子先是聽到「安國公府」的名號,接過拜帖,展開一看,目光落在末尾那方戚震的私印上,眉頭微動。
他把拜帖又從頭到尾看一遍,然後抬起頭來,目光里那層審視的意味散去,然後帶著幾分熟稔的客氣。
他將拜帖雙手奉還,朝顧榮岫拱手,「原來是戚老將軍的學生,失敬失敬,我在北境時曾在戚將軍麾下當過三年斥候......」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敬重。
他看三人一眼,又看看站在不遠處的陸辰哲,像是明白了什麼,沒有點破,只是道,「既然是戚將軍的學生,那便是自己人了。
這幾日你們在書院裡有什麼需要,只管來找我。
騎射場的弓馬,你們也盡可以用。」
顧榮岫拱手謝過,神色恭敬卻不卑不亢,「多謝夫子,我們只是來切磋學習的,不會打擾書院的正常課業。」
趙夫子點頭,沒有再追問,轉身朝場中還站著的學子揚手,「都散了吧!今日的騎射課到此為止。」
趙夫子又看陸辰哲一眼,眼裡帶著「你小子往後有靠山了」的意思,然後轉身離開騎射場。
學子們意猶未盡,能來嵩陽書院上學的,多少都有些家世。
但能看到京城頂級勛貴對上皇室宗親的機會也不多,不過夫子出手趕人,他們只好牽著馬散了。
只是離開時,都隱晦地打量吳世宣,平時挺牛氣的,現在倒是蔫巴了,說到底就是欺軟怕硬。
吳世宣想偷偷溜走,沒走成。
被顧榮崢從馬上扯了下來,他的手臂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搭在吳世宣肩上,像是好兄弟似的攬著他往山丘的竹林走去。
「走走走,我教你幾招騎射的訣竅,你那個弓開法不對,我教你怎麼把弓拉滿。」
吳世宣掙扎幾下,卻像小雞被老鷹拎著一樣動彈不得,他回頭看身後的書童,那書童已經被顧榮岫笑眯眯地攔住,「你在這兒等著,你家少爺去學點真功夫,一會兒就回來。」
竹林里傳出一陣沉悶的響動,不過片刻便停了。
吳世宣從竹林里出來時,衣裳還算整齊,臉上看不出什麼傷,只是走路時腿微微有些發軟,嘴唇緊緊抿著,一句話也沒說。
顧榮崢跟在後頭,拍拍手上的灰,對等在外頭的幾人比了個「搞定」的手勢。
幾人揚長而去。
留下一臉生無可戀的吳世宣,和戰戰兢兢的書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