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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霉米案

  正月初三,天蒙蒙亮,長街籠著一層薄薄的青灰色。

  呂府門房福安裹著棉襖、縮著脖子,抄起笤帚推門出來掃雪。

  雪下了一夜,不算厚,但覆在青石板上,踩上去便陷下一道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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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頭掃了兩下,習慣性地往對面瞥一眼,笤帚猛地頓住。

  宣平侯府門口那兩盞朱紅描金的燈籠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兩盞素燈籠。

  紙面淨白無紋,連個「福」字都沒貼,就那麼掛在檐下,在青灰色的天光裏白得刺眼。

  門楣上的紅綢、春聯也全沒影。

  福安心裡「咯噔」一下,大年初三,怎麼就把紅燈籠撤了?

  他手裡的笤帚不由得放慢,邊掃邊往侯府門口挪,裝作在掃自己門前的雪,腳下卻一點一點地蹭過中間那條不存在的界線。

  他的目光不住往那兩盞白燈籠上飄,這時侯府的門正好打開。

  四旺也拿著笤帚出來,抬頭看見福安,微微點頭,算是打招呼。

  福安用笤帚尖指著檐下,「……四旺哥,你們府上這……這是怎麼了?大過年的,怎麼撤紅掛白?」

  四旺抬眼看自家門楣上那兩盞白燈籠,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壓低聲音道,「二爺昨晚沒了。

  太夫人說,雖是分家出去的,但同宗同族,一家有喪,闔府守制。

  昨日連夜把紅都撤了,府里閉門謝客,不走動、不拜年。」

  福安「啊」了一聲,然後嘆氣道,「哎,這大過年的……四旺哥,節哀順變。」

  四旺點頭,沒有多說,拿著笤帚開始掃雪。

  福安又看了兩盞白燈籠一會兒,低頭把腳邊那一圈雪掃乾淨,轉身回自己府里。

  進門後他把笤帚靠牆放下,想了想,還是拔腿往忠叔那裡跑。

  門對門住了這麼多年,宣平侯府突然掛白閉門,這事總得向上稟告。

  隨著侯府的回帖和賠禮,大家都知道宣平侯府有喪,大過年的,也沒有一定要侯府出面才能開的宴席,侯府就這樣從即將要來的風暴中提前退出。

  正月初五,京城的年味被一串急促的馬蹄聲踏碎。

  天沒亮透,順天府與刑部的人馬分頭行動。

  第一批被帶走的是戶部倉場衙門的三名主事,睡得正酣時被拍開門,連外袍都沒來得及穿齊整便被人架上車。

  緊接著是工部營繕司的一位員外郎,再然後是太僕寺的一個主簿,一路查到午時,順天府的人馬圍住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那是戶部員侍郎柳松嚴的外宅。

  柳松嚴本人還在參加同僚的年宴,酒未過三巡,便被人從席間「請」走。

  消息像冷水潑進油鍋,不到半日,滿京城的勛貴、官員府邸都知道,皇帝不等開印,便開始清查「霉米案」。

  起初只是幾個小官落馬,但隨著柳松嚴的被抓,口子越撕越大。

  原來那批霉米是從戶部積年的陳糧庫里調出來的,經三道手,換兩次單子,最後報上去的帳目分毫不差,以至於八皇子接手時根本沒看出異樣。

  但問題在於,那批陳糧的出庫記錄與賑災的撥糧單之間,對不上。

  誰改的帳、誰授的意、誰在中間拿好處,一條一條地往下捋,像扯線頭一樣,帶出一串沾著泥的人。

  到初七,京中已有七個官員被下獄,品級最高的便是戶部侍郎柳松嚴。

  而柳松嚴的妻族,與五皇子府上一名幕僚有姻親關係。

  刑部在查案時發現這個關聯,便順著往五皇子府的方向摸排。

  雖然暫時沒有查到五皇子直接授意的證據,但那名幕僚已經在初七夜裡被帶走問話。

  消息傳到宮裡,顧皇后的坤寧宮連著兩日沒開宮門。

  幕僚被帶走問話,哪怕最後查不出什麼,也讓滿朝上下知道,五皇子府跟那批霉米之間有關聯。

  顧皇后縱使心急如焚,也不敢輕舉妄動。

  當然八皇子也未必清白。

  柳松嚴在任期間與八皇子賑災的糧草調撥有往來,雖然那批霉米不是從八皇子手裡出去的,但柳松嚴落馬後供出來的另一條線牽扯出八皇子身邊一個長史官。

  那長史官在八皇子出京之前曾私下見過柳家的人,具體談了什麼,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可在這個時候,「私下見過」四個字便夠做文章了。

  皇帝自初五起便沒有進過後宮。

  大皇子在兵部協助調撥京城防務,防止有人藉機生亂。

  二皇子在戶部配合清查庫存帳目,連日熬夜眼睛都是紅的。

  整個京城的空氣繃緊,勛貴們連出門吃宴都少了,酒席更是能推則推,生怕自己哪句閒話被人聽去做文章。

  而這一切,都與宣平侯府隔著一道緊閉的大門。

  侯府自正月初三掛白閉門後,便像從京城的街巷裡消失一樣。

  門房的四旺每日只開一次門,門口的積雪掃到台階邊上便停。

  所有拜帖、請柬一律原封退回。

  起初還有幾家不死心的派人來問,兩天後便也知趣不再來。

  榮安堂除去撤了窗花和紅幔,換成素青的帘子,與往日沒什麼兩樣。

  閒來無事,大家聚在顧芳華這裡,逗兩個孩子玩。

  大郎二郎在榮安堂里滿屋子跑,跑累便在祖母的炕上睡去,渾然不知外頭正在抓人、審案、抄家。

  正月十三,順天府結案。

  總共下獄官員十一人,革職查辦者二十餘人。

  戶部侍郎柳松嚴被奪職流放,五皇子府上那名幕僚在獄中自盡,留下一封含糊其辭的血書,字跡潦草,未指認任何人。

  八皇子在某個夜裡被秘密押回京城。

  沒有儀仗,沒有隨從,一輛青帷馬車從西直門入城,悄無聲息停在他在宮外的府邸。

  他從車上下來時,身上還穿著那件出京時的玄色錦袍,袍擺沾泥,袖口磨出毛邊,整個人瘦了一圈,臉色灰白,全無往日意氣風發的勁兒。

  進府門後,大門隨即關上。

  從那一刻起,他便被禁足在府中,只留幾個貼身的僕從伺候,外頭任何人都不得探視。

  宮裡沒有正式下旨降罪,但「等候發落」四字已經足夠讓滿朝上下明白,八皇子這回,不是關幾天就能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