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崇光父子到二房的宅子時,府內紅燈籠也沒掛,整座宅子死氣沉沉。
內室透出一股濃重藥味,孟氏站在床頭,臉色蠟黃,眼下兩團烏青,見陸崇光父子進來,她欠身行禮,「大哥來了。」
她側身讓開床前的位置。
陸崇信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他睜著雙眼,渾濁的眼底有一絲異樣的清明,像是將滅的燭火猛地跳動。
看見陸崇光走近,他喉嚨里發出一陣嗬嗬的響動,手從被沿下面慢慢伸出來,指尖顫著。
陸崇光在床邊的凳子坐下,沒有去看那隻手。
他只是坐著,看著床上這個比記憶里瘦了一半的二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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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陸崇信聲音沙啞,「你來了。」
「來了。」陸崇光淡淡道。
陸崇信看著他,「大哥......我要走了。」
他喘了幾口氣,片刻的迴光返照讓他說話比前些日子利索,「大哥,咱們都是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我死後,你能不能......能不能幫我看顧他們母子......」
陸崇光看著這個二弟,神色複雜。
因著年齡相差不大,小時候母親教導他,庶弟處好了也是助力,所以他從沒仗著自己是嫡出,去欺負兩個弟弟。
可到底不是一母所出,兄弟仨只是客氣地相處,無甚兄弟情,更別提後來分家,他們搬出去另過,除年節祭祖基本不來往。
一開始侯府出接連出事,陸崇光都沒有往老二身上想,後來因為顧芳霞,才順藤摸瓜揪出老二。
看在罪不及妻兒的份上,才只報復老二一人,還想他照顧其家人,他又不是什麼冤大頭。
陸崇信看大哥沒有言語,眼眸失去光彩,一字一句道,「他們也是你的侄子、侄女啊!你怎忍心......」
「彥哥兒也是你侄子,你指使周世安將試題放到他書房時,可曾想過會有今日?」
陸崇信頓住,整個人頹然倒在床上,望著帳頂斷斷續續說道,「你......陸崇光,文不成、武不就!
父親卻為你費盡心思,給你找差事,為你鋪路。
知道你是個不中用的......又把希望放你兒子身上!
可曾看過我半分!
甚至為了不給你們母子添堵,人還沒死,就分了家......
還只給我一些薄產。
我們都是父親的兒子啊!
我怎能甘心......怎能甘心!」
陸崇光聽著這些話,面上沒有什麼表情變化。
他只坐在那兒,等陸崇信把心中的怨氣一股腦倒出來。
陸崇光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文武都不成,可誰讓他有一個好兒子呢。
老二如果是天縱奇才,父親可能多看幾眼,但他與自己一般庸碌,又有什麼資格肖想爵位?
所以啊,這些話他聽聽也就過了。
陸崇信發泄過後,見大哥的臉色沒有絲毫變化,方才還喘著粗氣發泄的將死之人,忽然半坐起身,渾濁的眼底迸出一種近乎猙獰的精光。
他的手像一把枯瘦的鐵鉗,死死握住陸崇光的腕子,猛地把他扯過去。
陸辰彥腳下一動便要上前,被陸崇光抬手止住。
陸崇信的臉湊到大哥耳邊,氣音斷續傳出,「那人......那人是......宮裡的......皇子。」
雖然背後之人沒有露面,一直是中間人在傳話,有一次陸崇信派人跟蹤,發現他身上有一塊四爪蟒紋令牌。
這,只有皇子可用。
陸崇光後背繃直,他後仰去看老二的臉,以判斷這話的真偽。
然而估計陸崇信知道也不多,他只是固執地看著陸崇光,希望能得到一個承諾。
陸崇光沉思片刻,「你活著的時候沒有把我當大哥,你死了,我也沒法把你們當一家人。
若以後二房安生過日子,孟氏和你幾個孩子,我不會故意為難。」
陸崇信要的便是這個承諾,只要嫡母和大哥不為難,那他家就是宣平侯府的旁支,不至隨便什麼人都能踩死。
像是終於得到解脫,他閉上雙眼往後一倒,沒了氣息。
「老爺!」孟氏悽厲的哭聲響起。
外間的兒女像是明白什麼,同時大哭起來。
陸崇光沉默半晌,嘆了口氣,將自己的手腕從老二手中抽出。
他起身對陸辰彥道,「走吧。」
兩人沒理會身後的哭聲,徑直離開二房的宅子。
陸辰彥回到家交代媳婦把府里各處的紅燈籠、紅幔子、門神窗花,今日撤乾淨。
父子倆去了榮安堂,將老二最後說的話告知顧芳華。
「母親,您覺得,老二的話是否可信?」
顧芳華點頭,「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為保妻兒,應該說的不假。」
「那......」陸崇光想問是哪個皇子。
顧芳華搖頭,「他說的是真話,但未必是真相。
他沒見過背後之人,又怎麼能斷定是皇子?
四爪蟒紋也可能是親王、郡王......
也有可能,那人就是故意讓他看到的。」
也許人家知道他跟蹤懷疑,便故意露出些什麼讓他看到。
陸崇光與兒子對視一眼,搞半天,得了個沒用的消息。
顧芳華失笑,安慰兩人道,「當然,也有可能就是他說的皇子,陸崇信與對方密謀幾年,可能通過其他細節,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陸辰彥疑惑道,「可,咱們宣平侯府有什麼值得一位皇子去謀算的?孫兒想不明白。」
對方從與陸崇信合作,攛掇顧芳霞搞事,在侯府安插暗樁,還有安排周家父子進府當門客,前後謀劃至少六、七年。
那個時候大妹妹與七皇子還無關係,不可能是因為與皇子有姻親而招恨。
如此長久而又持續地要把侯府弄死,怎麼也得是生死之仇吧?
陸辰彥有時候都在想,會不會是過世的祖父得罪過什麼人。
因為侯府現有的人中,沒做過什麼讓人天怒人怨的事來。
三人沉默不語,一時間都沒有頭緒。
顧芳華想不出,便擺手道,「好了,至少又有了一點線索,現在先應付眼下的情況。
雖然府中無需為老二服喪,但要借他的死為侯府擋災。
原先正月里應下的帖子都回了,咱們閉門謝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