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午膳後,眾人挪到東次間的花廳里喝茶消食。
丫鬟們撤了席面,換上清茶和幾碟解膩的蜜餞果子。
大郎二郎被方晚晴抱下去歇午覺,屋子裡比方才安靜些,幾個姑娘三三兩兩地坐著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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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承烈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手裡端著一盞茶,杯沿湊到唇邊卻沒有喝。
他的目光穿過茶廳里暖融融的空氣,落在上首顧芳華身上,只停了一瞬,又垂下去,像是無意間抬眼看看而已。
顧芳華正低頭剝一顆橘子,手指的動作沒有停。
但她的餘光在七皇子那一眼掠過來的時候便明白,這是有事要單獨說的意思。
她將剝好的桔子擱在碟子裡,沒有吃,拿帕子擦了擦指尖,然後抬起頭來,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
「年前得了一幅顏大師的畫,但總有些拿不準,聽說宮中有好幾幅真跡,不知殿下可有涉獵,能否幫老身掌掌眼?」
吳承烈道,「倒是在父皇那見過兩幅,辨個真偽想來沒問題,祖母帶路便是。」
顧芳華起身,「那便有勞了,彥哥兒你陪祖母一起。」
陸辰彥過來攙扶祖母,三人去了顧芳華的小書房,曾嬤嬤奉茶後退出。
顧芳華道,「這裡沒外人,你坐下說話。」
吳承烈沒有繞彎子,「祖母,開春之後,朝中恐怕會有一場牽扯極廣的清查。
那批霉米的來路已經查到源頭,戶部有問題,八皇子雖然脫不了干係,但真正動手腳的人不止他一個。
如今朝中幾方勢力互相咬住尾巴,到時會有一批官員落馬。
宣平侯府雖然在風口之外,但保不齊會被誰攀扯上。」
書房裡安靜一瞬,顧芳華心中嘆氣,謀害侯府的背後之人還沒查清,難保那人會藉機發難。
陸辰彥也面色凝重,「朝廷現在已經掌握證據了?」
吳承烈搖頭,「跟那批霉米經手人有往來的京官,已經在開始往外頭轉移家財。
這事兒看著是八皇子的事,可底下牽連之人甚廣,父皇等不到十五,估計這幾日便會有動作。」
顧芳華沒有立即接話,而是看著眼前的茶盞。
陸辰彥明白,有些時候,不摻和比摻和要難得多。
吳承烈補充道,「祖母,我不是說侯府一定會被牽連。
但若真有人藉機攀咬,到時候各方為了自保,什麼罪名都能往人頭上扣。
侯府若還在外頭應酬走動,便容易被人拿住話柄,不如......」
「不如先把自己摘出去。」顧芳華接過他的話。
吳承烈挑眉,「不知祖母打算如何應對?」
顧芳華淡定道,「二房那邊,陸崇信的身子拖不了幾日。
原想著正過年,能拖幾天是幾天。
可既然風波要起,那便讓他早些走吧。
借家中有喪,閉門謝客,從明日起,宣平侯府掛白、撤紅、不宴客、不走動。
這由頭,誰來了都能擋回去。」
七皇子也不想事事都替宣平侯府拿主意,太夫人能在幾句話之間做出這個決定,已然不是尋常後宅婦人能有的果斷。
「祖母果決,侯府這邊,我讓人留意著,有事會提前遞消息過來。」
有太夫人坐鎮,他便能專心應對手頭的事。
事情已經談妥,幾人便走出書房,許氏還有話要私下囑咐女兒,陸語桐便將七皇子安排在自己出嫁前的院子歇息。
她的院子在侯府東側,不大,但收拾得齊整。
廊下還掛著去歲留下的舊風鈴,銅片上鏽了薄薄一層綠,風過時不響,只輕輕晃一下。
他推門進去,外間是尋常的待客布置,再往裡走,推開東次間的門,便是她的書房。
屋子不大,靠窗一張書案,案上文房四寶擺得整齊。
牆邊一架書架,上面大半是帳冊和遊記,也有幾本翻舊了的詩集。
他目光掃過一圈,最終落在書案旁邊那隻青瓷花瓶上。
此時花瓶里插著一支紅梅。
梅枝斜斜地探出來,開了五六朵,花苞還有七八個未放的,枝上落著一點水珠,像是剛換過水。
他站在書案前低頭看著那支紅梅,想起他回京後,每隔幾日便讓人送一束花過來,有時是白梅,有時是海棠,有時是他院子裡剪的幾支晚香玉。
聽說都被她插在這隻青瓷花瓶里。
吳承烈在她的書案前坐下,桌子有些矮,想來是以語桐的身高定做的。
轉了一圈後,他大咧咧躺在她的羅漢床上小憩。
陸語桐回來時,屋裡靜悄悄的。
她往裡走了兩步,便看見吳承烈橫在那張羅漢床上。
那床本就不大,平日她一個人躺著看書剛好,可他身量比自己高出一大截,此刻長手長腳地攤在上面,一條腿還搭在床沿外面,靴子也沒脫,腳尖懸在青磚地上。
他閉著眼,呼吸清淺而綿長,像是已經睡了有一陣。
陸語桐放輕腳步走進去,她坐在床沿上,低頭看他。
這人睡著的時候跟醒著時不太一樣,醒著的時候面上總帶著一層淡淡的、客氣的疏離,像隔著一層薄紗待人。
可這會兒眉眼都鬆開,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倒顯出幾分平日裡藏得很好的少年氣。
她看了一會兒,伸手想替他把搭在床沿外面的那條腿挪上來,指尖剛碰到他靴子側面,他的睫毛便動了一下。
她手頓住,以為他會醒來,可他只是「嗯」一聲,翻個身往裡滾半圈,正好把床沿那塊地方讓給她。
陸語桐微愣,低頭看他眼睛還是閉著,像是翻個身便繼續睡。
她半晌沒有動作,吳承烈睜開一隻眼,見她發呆,便伸手將她扯進懷中,「睡會兒。」
陸語桐也有些困了,順勢調整一下姿勢,兩人就這樣擠在這兒小憩。
直至未時末,兩人才懶洋洋地起身,收拾收拾回皇子府去。
申正,二房來報信,陸崇信彌留之際,有片刻清醒,說想見大哥。
陸崇光帶著兒子過去,半個時辰後,消息傳來,許氏指揮奴僕撤紅。